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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溪农场的丽贝卡》图书封面,作者:Kate Douglas Smith Wig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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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溪农场的丽贝卡

作者:Kate Douglas Smith Wiggin

Kate Douglas Smith Wiggin 的公版经典 · NovelSpell 全新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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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溪农场的丽贝卡

Kate Douglas Smith Wiggin

第1章 “我们是七个”

《我们是七个》

老旧的驿站马车沿着梅普尔伍德通往里弗伯勒的土路,扬尘滚滚,隆隆而行。才五月中旬,天气却热得像盛夏。杰里迈亚·科布先生尽可能省着马的脚力,却也始终记得,自己还担着运送邮件的差事。一路山坡很多,他松松地握着缰绳,懒洋洋地往座位上一靠,舒舒服服地把一条腿连脚搭过车前的挡泥板。那顶旧毡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一团嚼烟在他左边腮帮里转来转去。

车厢里只有一个乘客——一个黑头发的小人儿,穿着一条泛着光的浅黄褐色印花棉布裙。她人瘦,裙子又浆得硬挺,虽然两脚抵住中间的座位,两只戴棉线手套的小手向左右撑开,竭力稳住身体,还是在皮坐垫上滑来滑去。每逢车轮陷进一道格外深的车辙,或是猛地轧过一块石头,她便身不由己地弹起来,落回座位,推一推那顶古怪的小草帽,再把一把小巧的粉红色阳伞捡起来,或是重新放稳。照管这把伞,似乎是她的头等大事——当然,还得除去一只珠饰钱包。只要路况容许,她就要往钱包里瞧一瞧;见里面的宝贝既没有丢,也没有少,显然十分心满意足。旅途中这些折磨人的琐事,科布先生全然不知。他的差事是把人送到目的地,至于路上让人坐得舒不舒服,倒未必归他管。事实上,他连这个不起眼的小乘客都已经忘了。

那天早晨,他正要离开梅普尔伍德的邮局,一个女人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跟前,问这是不是去里弗伯勒的驿站马车,他是不是科布先生。听他说是,她便朝一个正急切等着回话的孩子点点头。孩子立刻朝她跑来,仿佛慢一刻就要赶不上似的。她约莫十岁或十一岁,可不论已经过了多少个夏天,看起来都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妈妈扶她上车,在她身边放下一个包袱和一束丁香花,看着人把一只旧毛皮箱“用绳子捆牢”在车后,最后付了车钱,银币数得十分仔细。

“请您把她送到我在里弗伯勒的姐妹家去,”她说,“您认得米兰迪和简·索耶吗?她们住在砖房里。”

老天爷,他当然认得,熟得简直像她们是他亲手造出来的一样!

“那好,她就是去那儿的,她们也正等着她。请您照看着她一点,好吗?只要能在哪儿下车往人堆里凑,或是找个人上车陪她,她就一定会去做。再见,丽贝卡,尽量别淘气,安安静静坐着,到那儿时还像个整洁漂亮的样子。别给科布先生添麻烦。——您瞧,她这是有点儿兴奋。——我们昨天从坦珀伦斯坐火车来,在我表亲家过了一夜,今早又从她家——八英里外呢——坐马车过来。”

“再见,妈妈,别担心;你知道,我又不是没出过远门。”

那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向科布先生解释道:“她去过韦尔汉姆,还住了一夜;就那么点路,有什么好神气的!”

“那就是出远门嘛,妈妈,”孩子又急又倔地说,“我们离开农场,把午饭装在篮子里,坐一段马车,又坐一段火车,还带上了睡衣。”

“就算真带了,也不必嚷得全村都知道。”妈妈打断这位老出门人的回忆,随后低声说,想在临走前再管教她一回:“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睡衣、长袜,还有——这一类东西,不该大声嚷嚷,尤其是旁边有男人的时候?”

“我知道,妈妈,我知道,我不说了。我只是想说——”这时,科布先生嘴里啧了一声,抖了抖缰绳,马儿便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一天的差事——“我只是想说,出门时只要——”马车这会儿真走起来了,丽贝卡只好从车门上的窗子探出头,才把话说完——“只要带了睡衣,就是出远门!”

那个不得体的字眼,随着孩子尖细的嗓音飘回来,落进兰德尔太太耳里,听得她很不受用。她一直望着驿站马车消失,才收起商店门口长凳上的包裹,登上停在拴马桩旁的马车。调转马头朝家去时,她又站起身,抬手遮住阳光,望了一眼朦胧远处的那团尘土。

“我看米兰迪可有得忙了,”她自言自语,“不过,说不定这倒能让丽贝卡成材呢。”

这些都是半个钟头以前的事了。日光、暑气、尘土,再加上盘算着要在米尔敦那座大都会办的种种差事,把科布先生那向来不大爱动的脑筋催得昏昏沉沉,早已将答应照看丽贝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在车轮的隆隆声和马具的吱嘎声中,他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蟋蟀、树蟾,或是什么鸟儿,听准了声音的来处,才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身影探出窗外,再往外一点就不安全了。一条长长的黑辫子随着马车摇晃;孩子一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正用那把丁点儿大的阳伞去戳车夫,却怎么也够不着。

“劳驾,听我说句话!”她喊道。

科布先生听话地勒住了马。

“到上面跟您一起坐,要另外加钱吗?”她问,“下面这儿又滑又亮,这马车对我来说又实在太大,我在里面东碰西撞,身上都快青一块紫一块了。窗子又那么小,什么都只能看见一点点。为了瞧瞧我的箱子有没有从车后掉下去,我伸着脖子扭来扭去,都快把脖子扭断了。那是我妈妈的箱子,她可爱惜了。”

科布先生等她这一番话说完——说得更确切些,是等她这一通洪水般的抱怨终于消停——才打趣道:

“愿意就上来吧;坐我旁边不另收钱。”说着便扶她出了车厢,把她“托”上前座,自己也坐回原位。

丽贝卡小心地坐下,把裙摆仔仔细细地铺平在身下,又将阳伞放在她和车夫之间,用展开的裙褶盖好。这才把帽子往后一推,拉好那双补缀过的白棉线手套,欢欢喜喜地说:

“啊!这可好多了!这才像出远门!这下我才是个真正的乘客,刚才在下面,简直像我们那只抱窝的母鸡给关进了鸡笼。咱们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吧?”

“哎呀,这才刚上路呢,”科布先生和气地答道,“还得两个多钟头。”

“才两个钟头,”她叹道,“到时就是一点半;妈妈会在表亲安家,家里的孩子们也该吃完午饭,汉娜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我带了午饭,因为妈妈说,饿着肚子到砖房,让米兰迪姨妈头一件事就得给我弄吃的,可不是个好开头。——今天这天气,庄稼长得快,是不是?”

“可不是;就是差不多有点儿太热了。你怎么不把阳伞撑开?”

她把裙摆往那件宝贝上又盖过去一点,说:“哎呀,那可不行!有太阳时我从来不撑;粉红色褪得可厉害,您知道的,我只在阴天的星期日才带它去做礼拜。有时候太阳忽然出来,为了把它遮好,我可要忙得够受。世上没有比它更让我心爱的东西,可照管起来也真费事。”

这时候,一个念头渐渐渗进了杰里迈亚·科布先生那转得很慢的脑子:栖在他身旁的这只小鸟,羽毛可跟他每天赶车遇到的那些大不一样。他把鞭子插回鞭座,从挡泥板上收回脚,把帽子往后一推,一口将嚼烟吐到路上。这就算把脑子里的甲板收拾停当,可以应战了;于是他头一回仔细端详起这位乘客。她也一本正经地定睛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孩子气的亲切和好奇。

那身浅黄褐色印花棉布裙已经褪色,却干净得无可挑剔,浆得不能再硬挺了。一段深褐色的细脖颈从竖起的小褶边领口伸出;那颗脑袋显得那么小,仿佛承受不住垂到腰间的粗黑辫子的分量。她戴着一顶白麦秆编的小帽,带着帽舌,样子古怪,也许是童帽中的最新式样,也许是翻出了某件陈年的漂亮旧物,特意为这次出门重新装点过。帽子上饰着一绺拧起来的浅黄褐色缎带,还有一簇黑色和橙色的豪猪刺,在一只耳朵上方或垂下,或硬挺挺地竖起,显得又古怪又别致。她脸上没有血色,轮廓瘦削。至于五官,想来她也一样不缺,只是科布先生还没顾得上看她的鼻子、额头或下巴,目光半路就被她的眼睛截住了,再也挪不开。丽贝卡的眼睛就像信仰——“所望之事的实底,未见之事的确据。”在那仿佛精笔描就的眉毛下,两眼如星,灼灼生辉,闪动的光芒半掩在莹润的幽暗里。那目光热切,兴味盎然,却永不知足;凝神望来时,又明亮而神秘,不论望的是一件东西、一片风景,还是你,都仿佛能穿透表象,看见更深处的什么。丽贝卡这双眼睛,从来没有人说得明白。坦珀伦斯的老师和牧师都试过,却都没能成功;夏天来这里画红谷仓、破磨坊和桥梁的年轻女画家,到后来竟把这些当地的美景全放下了,专心描画一个孩子的脸——一张小小的、平平常常的脸,全靠一双眼睛照出光彩。眼里流露着那么多心声,那么多暗示,又隐隐透出尚在沉睡的力量与洞察力,叫人看不厌那闪亮的深处,也总愿意想象,自己在那里看见的,正是自己思想的映照。

科布先生可没想出这许多道理;那天晚上,他跟妻子说的,不过是那孩子每回看他一眼,都叫他晕头转向。

“阳伞是罗斯小姐送我的,她是位画画的女士,”丽贝卡说。这时,她和科布先生已经互相端详过,他的面容也牢牢记在她心里了。“您注意到那两层剪着花齿的褶边,还有白色的伞尖和伞柄了吗?那是象牙的。您看,伞柄上有伤痕。做礼拜时,我没留神,范妮把它含在嘴里又吸又啃,才弄成这样的。从那以后,我就没法像从前那么喜欢范妮了。”

“范妮是你妹妹吗?”

“是其中的一个。”

“你们一共有几个孩子?”

“七个。有一首诗,写的就是七个孩子:

‘小姑娘连忙回答:

啊,先生!我们是七个!’

我学过这首诗,在学校里朗诵,可那些同学真讨厌,竟笑话我。汉娜最大,我排第二,然后是约翰,然后是珍妮,然后是马克,然后是范妮,然后是米拉。”

“哟,那可真是一大家子!”

“大得过头了,人人都这么说,”丽贝卡答道。她坦率得出人意料,全然是大人的口气,惹得科布先生喃喃说了一句“我的天哪!”,又往左边腮帮里塞了些嚼烟。

“他们都很可爱,可也真麻烦,光吃东西就要花好多钱,您知道的,”她又流水般说下去,“好多年好多年,汉娜和我除了晚上安顿小宝宝睡觉,早晨再把他们抱起来,什么别的都没干。不过,总算完了,这倒是个安慰。等我们都长大,把抵押债还清,就能过得快快活活了。”

“全完了?哦,你是说,你已经离开家了?”

“不是,我是说,已经全生完了;我们家的孩子生齐了。妈妈这么说的,她一向说话算数。米拉之后就没再有过,她都三岁了。她出生那天,爸爸就死了。米兰达姨妈本来想叫汉娜来里弗伯勒,而不是我,可妈妈离不开她;做起家务来,她比我顶用,汉娜就是比我强。我昨晚跟妈妈说,我不在家的时候,要是还可能添小宝宝,就得叫我回去,因为一有小宝宝,非得汉娜和我两个人一起照料不可,妈妈还要做饭,还要管农场呢。”

“哦,你们住在农场,是吗?在哪儿?——离你上车的地方近不近?”

“近?哎呀,准有好几千英里!我们从坦珀伦斯坐火车来,后来又坐好长一段马车到表亲安家,才上床睡觉。睡醒了,又坐了好远好远的马车,才到梅普尔伍德,驿站马车就在那儿。我们那农场,离哪儿都远,不过学校和礼拜堂在坦珀伦斯,只有两英里路。坐在这上面跟您在一起,差不多就跟爬上礼拜堂的尖塔一样好了。我认识一个男孩,上过我们礼拜堂的尖塔。他说底下的人和牛看着像苍蝇。咱们还没碰上人,可这些牛多少有点儿叫我失望;——看着没有我盼的那么小;不过(她又高兴起来),可也没有咱们站在它们旁边时那么大,是吧?好玩的、了不起的事总归男孩子做,女孩子只能捡剩下的,又讨厌又没意思。爬也不能爬得那么高,走也不能走得那么远,在外面也不能待得那么晚,跑也跑不了那么快,样样都不行。”

科布先生用手背抹抹嘴,喘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是给人赶着,在一道山脉上从这个山头奔向那个山头,中间连好好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我还是弄不清你们的农场在哪儿,”他说,“我去过坦珀伦斯,从前也在那一带住过。你们家姓什么?”

“兰德尔。我妈妈叫奥蕾莉娅·兰德尔;我们的名字是汉娜·露西·兰德尔、丽贝卡·罗威娜·兰德尔、约翰·哈利法克斯·兰德尔、珍妮·林德·兰德尔、马奎斯·兰德尔、范妮·埃尔斯勒·兰德尔,还有米兰达·兰德尔。妈妈给一半孩子取名,爸爸给另一半取名,可我们分不匀,所以他们都觉得,让米拉跟里弗伯勒的米兰达姨妈同名,挺好。他们盼着这能有点儿好处,可一点儿也没有,如今我们都叫她米拉。我们的名字都是照着某个特定的人起的。汉娜就是那个在窗边缝鞋的汉娜,我呢,是从《艾凡赫》里取来的;约翰·哈利法克斯是一本书里的绅士;马克是随他叔叔马奎斯·德·拉法耶特起的,那位叔叔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已经死了。(双胞胎常常活不到长大,三胞胎能活到长大的几乎没有——您知道吗,科布先生?)我们不叫他马奎斯,只叫马克。珍妮的名字取自一位歌唱家,范妮的取自一位漂亮的舞蹈家,可妈妈说这两个名字都不合适,因为珍妮唱歌不成调,范妮的腿又有点儿僵。妈妈倒想叫她们简和弗朗西丝,把中间名也去掉,可她说,那样对爸爸不公平。她说我们得永远维护爸爸,因为事事都跟他作对,要不是运气那么坏,他也不会死。我想,我们家的事就这么多了。”她一本正经地收了尾。

“老天爷呀!我看可够多的了!”科布先生叫道,“你妈妈挑完,怕也没剩几个名字啦!你记性可真好!我猜你学起功课来,不费劲儿,是不是?”

“不大费劲;难的是弄双鞋穿着去上学。我脚上这双是崭新的,得穿六个月。妈妈老叫我省着鞋穿。除了脱了鞋光脚走,好像也没别的办法省鞋;可到了里弗伯勒,我不能这么干,会叫米兰迪姨妈丢脸。如今住到米兰迪姨妈家,我就要一直上学了,再过两年,就上韦尔汉姆的寄宿中学;妈妈说,那应该能让我成材!等读完书,我要做个画家,像罗斯小姐那样。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妈妈觉得我还是教书好。”

“你们那农场,不是霍布斯家从前那一处吧?”

“不是,就是兰德尔农场。至少妈妈这么叫。我叫它太阳溪农场。”

“我看,只要知道在哪儿,叫什么都没关系。”科布先生像讲格言似的说道。

丽贝卡把那双明亮的眼睛直望着他,带着责备,近乎严厉地答道:

“哎呀,您可别这么说,别跟别人都一个样!东西叫什么名字,大有关系。我说‘兰德尔农场’时,您能看见它的模样吗?”

“不能,真说不上能。”科布先生不安地答道。

“那我说‘太阳溪农场’,您会想到什么?”

科布先生觉得自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给丢在沙地上直喘气。偏又非答话不可,这责任大得叫他害怕,因为丽贝卡的两眼如探照灯,穿透他那徒有其名的脑子,直照见他后脑勺上的秃斑。

“我想,大概附近什么地方有条小溪吧。”他怯怯地说。

丽贝卡有些失望,却还没完全灰心。“这还不错,”她鼓励道,“有点儿近了,可还不够近。是有条小溪,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小溪。两边有小树苗,还有娃娃似的小灌木;溪水浅浅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溪底是白沙,还有好多闪亮的小石子。只要有一丁点儿阳光,小溪就把它捉住,从早到晚,总是满溪闪光。您的肚子不觉得空吗?我的可空了!我一心怕赶不上马车,早饭都吃不下。”

“那你还是吃午饭吧。我得等到米尔敦才吃,到那儿吃块馅饼,喝杯咖啡。”

“我真想看看米尔敦。想必比韦尔汉姆还大、还气派,更像巴黎吧?罗斯小姐给我讲过巴黎;我的粉红色阳伞,还有这个珠饰钱包,都是她在那儿买的。您瞧,啪嗒一声就打开了!里面有二十美分,得用三个月呢,买邮票、纸和墨水。妈妈说,米兰迪姨妈给我吃、给我穿,还要掏钱买课本,就不会乐意再给我买这些东西了。”

“巴黎没什么了不起,”科布先生不屑地说,“是缅因州最乏味的地方。我赶车去过好多回了。”

丽贝卡又不得不责备科布先生了。这责备虽是无声无息,却丝毫不含糊;只是瞥过去一眼,又立刻收回了。

“巴黎是法国的首都,得坐船才能去,”她教导道,“我的地理书里有,上头说:‘法国人快活而有礼貌,爱好跳舞和淡葡萄酒。’我问老师,淡葡萄酒是什么,他想大概像新酿的苹果酒,也许是姜汁汽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把巴黎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漂亮的女士总是撑着粉红色阳伞,拎着珠饰钱包,快快活活地转着圈儿跳舞;那些气派的先生就很有礼貌地跳舞,喝姜汁汽水。可您睁大眼睛,几乎天天都能看见米尔敦。”丽贝卡满心向往地说。

“米尔敦也没什么了不起。”科布先生答道,那神气仿佛走遍了天下的城市,觉得全都不值一提。“这会儿你看我,把这份报纸直扔到布朗太太家的门阶上。”

啪!那包报纸不偏不倚,正落在纱门前的玉米皮门垫上。

“啊,真了不起!”丽贝卡兴奋地叫道,“就像马克在马戏团见过的那个飞刀手。真希望有很长很长一排房子,每家都有一张玉米皮门垫,正中间一扇纱门,家家都有一份报纸要扔!”

“可说不定哪家我会失手呀,”科布先生带着几分谦逊的得意,笑容满面地说,“要是你米兰迪姨妈答应,今年夏天,赶上哪天车上没坐满人,我就带你去趟米尔敦。”

一阵甜蜜的激动涌遍丽贝卡全身,从新鞋一直往上,往上,涌到麦秆小帽,再沿着黑辫子流下来。她热切地按住科布先生的膝盖,喜悦和惊讶的泪水哽住了嗓子:“啊,不会是真的,不会的;我竟然能看见米尔敦!就像有个仙女教母,先问你有什么愿望,再替你实现!您读过《灰姑娘》,或者《黄矮人》,或者《中了魔法的青蛙》,或者《金发美人》吗?”

“没读过,”科布先生想了一会儿,谨慎地说,“我好像没读过你说的这几本。你怎么有机会读那么多书?”

“噢,我读过好多书呢,”丽贝卡随口答道,“爸爸的书,罗斯小姐的书,各位老师的书,还有主日学图书室里全部的书。我读过《点灯人》、《苏格兰酋长》、《艾凡赫》、《雷德克里夫的继承人》、《医生的妻子科拉》、《大卫·科波菲尔》、《奇卡里的黄金》、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华沙的撒迪厄斯》、《天路历程》,还有好多好多。——您读过些什么?”

“你说的那几本,我倒碰巧没读过;可天哪,我这辈子读过的书可多啦!如今忙得团团转,只好看看《历书》、《阿格斯周报》和《缅因州农民报》。——又看见河啦;这是最后一道长坡,上到坡顶,就能看见远处里弗伯勒的烟囱了。不远啦。我就住在砖房再往前约半英里的地方。”

丽贝卡放在膝上的手不安地动了动,人也在座位上挪了一下。“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怕的,”她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可我想,我还是有点儿怕,就一点点——听您说,眼看就到了。”

“那你愿意回去吗?”科布先生好奇地问。

她目光一闪,毫无惧色,随后骄傲地说:“我绝不回去——就算害怕,可要逃走,我会觉得丢人。去米兰迪姨妈家,就像摸黑下地窖。楼梯底下可能藏着吃人的妖怪和巨人——可是,我就跟汉娜这么说,也说不定会有小精灵、仙女和中了魔法的青蛙呀!——这村子有大街吗,像韦尔汉姆那样?”

“我想,也可以叫它大街吧,你索耶姨妈就住在那条街上,不过那儿没商店,也没磨坊,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小村子!你要想看点热闹,得过河到我们这一边来。”

“那可有点儿可惜,”她叹道,“要是能高高坐在这儿,由两匹漂亮的马拉着,从一条真正的大街上驶过去,撑开我的粉红色阳伞,让全村的人都猜,这束丁香和这只毛皮箱是谁的,那该多气派!就像游行队伍里那个漂亮的女士。去年夏天,马戏团来到坦珀伦斯,上午还有游行。妈妈让我们大家走去看,米拉坐在婴儿车里,推着去,因为下午的马戏我们花不起钱看。队伍里有漂亮的马,有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还有骑马的小丑;最后是两匹小马拉着一辆红金两色的小战车,耍蛇的女郎坐在天鹅绒垫子上,穿着缀满亮片的缎子衣裳。她真是美得无与伦比,科布先生,叫人一看见她就喉头发哽,非得咽上几下才行,背上还有一丝丝凉意爬上爬下。您懂我的意思吧?您就没见过谁,让您有这种感觉吗?”

这一早上发生的事真不少,可科布先生还没像此刻这般不自在过。不过,他很巧妙地绕开了话头,说:“我看,咱们能摆多大排场,就摆多大排场,这么进村,也没什么坏处。我把马鞭抽出来,坐得笔挺,赶快些;你把花束放在膝上,撑开你的小红阳伞,咱们就叫村里的人全瞧直了眼!”

孩子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可那光彩也转眼就消失了,她说:“我忘了——妈妈让我坐在车里,兴许她是希望我到米兰迪姨妈家时还坐在里面。坐车里也许更体面,那样也不用让人一下子抱下车,弄得裙子乱飞,就可以像位女乘客那样,自己开门走下来。科布先生,请您停一下,让我换过去,好不好?”

车夫好脾气地勒住马,把这个兴奋的小人儿抱下去,打开车门,扶她进去,又把丁香花和粉红色阳伞放在她身旁。

“咱们这一路可真快活,”他说,“彼此也熟得很了,是不是?——去米尔敦的事,你不会忘吧?”

“绝不忘!”她热切地叫道,“您也一定不会忘,是不是?”

“绝不忘!我画十字发誓!”科布先生郑重地保证,重新爬上高高的车座。驿站马车隆隆地沿着两旁枫树葱绿的村街驶去,从窗口往外看的人,只见一个皮肤棕褐的小精灵,穿着浅黄褐色印花棉布裙,端端正正坐在后座,一只手紧紧握着一大束花,另一只手拿着粉红色阳伞。要是他们的眼力能及那么远,也许还会看见,当驿站马车拐进老砖房侧门前的院子时,印花棉布的过肩正在剧烈起伏,底下的一颗心怦怦直跳;两片苍白的面颊红一阵、白一阵,那双明亮的黑眼睛里,浮着一层泪雾。

丽贝卡的旅程结束了。

“驿站马车拐进索耶家的姑娘们门前的院子了,”珀金斯太太对丈夫说,“准是坦珀伦斯那边来的外甥女。听说她们给奥蕾莉娅写了信,请老大汉娜来,可奥蕾莉娅说,要是米兰迪和简不介意,她倒更离得开丽贝卡,所以来的是丽贝卡。她能给咱们埃玛·简做个好伴儿,可我不信她们会把她留满三个月!就我瞧见的那点儿,她黑得跟印第安人似的;黑,还透着几分要强。从前有人说,兰德尔家有一个人娶了个西班牙女人,是在一所寄宿学校教音乐和语言的。你记得吧,洛伦佐的肤色就深,这孩子也是。唔,我看,有西班牙血统也未必真丢人,只要已经隔了好些代,那女人又是个正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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