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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Dickens所著《圣诞颂歌》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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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颂歌

作者:Charles Dickens

Charles Dickens 的公版经典 · NovelSpell 全新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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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颂歌

Charles Dickens

第1章:马利的幽灵

马利早就死了,先得把这话说明白。这一点毫无疑问。安葬他的登记簿上,有牧师、教区书记、殡葬承办人和主丧人的签名。斯克鲁奇也签了名。凡是斯克鲁奇肯签字的事,他的名字在交易所里一向作数。老马利死得跟门钉一样透。

请注意!我并不是说,凭我自己的见识,就知道门钉究竟有什么特别死透的地方。依我个人的意思,倒很可能认为,五金铺里死得最透的铁器,该是棺材钉。不过,这个比喻里自有祖先的智慧;我这双不敬的手可不能去碰它,否则国家就完了。因此,请容许我再郑重说一遍:马利死得跟门钉一样透。

斯克鲁奇知道他死了吗?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斯克鲁奇跟他合伙做生意,也不知有多少年了。斯克鲁奇是他唯一的遗嘱执行人,唯一的遗产管理人,唯一的财产受让人,唯一的剩余遗产继承人,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送葬人。而即使是斯克鲁奇,也没为这件伤心事悲痛到不能做生意;就在葬礼当天,他照样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还做成一笔确实划算的买卖,为这场葬礼作了庄严的纪念。

说起马利的葬礼,我又回到了开头那句话。马利确实死了,毫无疑问。这一点必须弄得明明白白,否则我将要讲的故事,就没有什么奇异可言。假使我们不是完全确信,哈姆雷特的父亲在戏开场前就已死去,那么,他顶着东风,夜里在自家的城墙上散步,也就跟随便哪位中年先生天黑后贸然跑到一个风大的地方——譬如圣保罗大教堂墓地——去,着实吓坏他那心智脆弱的儿子一样,没什么稀奇。

斯克鲁奇从来没有用油漆涂掉老马利的名字。多年以后,那名字还在仓库门上方:斯克鲁奇与马利。商号就叫斯克鲁奇与马利。有时,新来打交道的人叫斯克鲁奇为斯克鲁奇,有时又叫他马利,两个名字他都答应。他觉得都一样。

啊!可斯克鲁奇真是个攥紧钱袋、守着磨盘不放的家伙!一个压榨、盘剥、攫取、搜刮、死抓不放、贪得无厌的老罪人!他像燧石一样坚硬锐利,却从没有哪块钢铁能从他身上击出一星慷慨的火花;深藏不露,自守自闭,孤独得像一只牡蛎。他内心的寒气冻住了衰老的面容,冻痛了尖鼻子,冻瘪了脸颊,冻僵了步态;把眼睛冻红,把薄嘴唇冻青,连他那刺耳的嗓音里,也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意。白霜覆着他的头,覆着他的眉毛,也覆着长满硬胡茬的下巴。他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那股低温;盛夏里,他把办公室冻得冰冷,到了圣诞节,也不让它回暖一度。

外界的寒热对斯克鲁奇影响极小。再暖也暖不了他,再冷的冬天也冻不着他。刮来的风没有他刻薄,落下的雪没有他执意要达到目的,倾盆的雨没有他不容人求情。坏天气也拿他没办法。最猛烈的雨、雪、冰雹和雨夹雪,只有一点能夸口胜过他:它们往下倾洒时,常常慷慨得很,斯克鲁奇往外掏钱却从来不肯。

从没有人在街上拦住他,满脸欢喜地说:“亲爱的斯克鲁奇,你好吗?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没有乞丐求他施舍一点小钱,没有孩子问他几点钟,他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向他打听过,去某某地方该怎么走。连盲人的狗似乎都认得他;看见他走来,就拖着主人躲进门洞,拐进院子,然后摇摇尾巴,仿佛在说:“看不见的主人啊,没有眼睛,总比有双恶眼好!”

可是,斯克鲁奇在乎吗?这正是他喜欢的。在人生拥挤的道路上侧身挤过去,先警告一切人间温情离自己远些,用那些懂行人的话说,这就是斯克鲁奇的“心头好”。

从前有一天——一年里那么多好日子,偏偏是圣诞前夜——老斯克鲁奇坐在账房里忙着。天气寒冷、阴沉,冻得刺骨,还起了雾;他听见外面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喘着粗气,双手拍打胸口,脚在铺路石上直跺,好暖和暖和。伦敦城的钟才敲过三点,天却已经全黑了——这一天就没亮过——邻近办公室的窗子里,烛火摇曳,像在浓得摸得着的褐色空气上抹了一片片暗红。雾从每一道缝隙、每一个锁眼里涌进来;外面雾浓得很,院子虽窄得不能再窄,对面的房屋却只剩下些幻影。看着那片污暗的云气低垂下来,遮住一切,简直让人以为大自然就住在近旁,正大锅大锅地酿酒。

斯克鲁奇账房的门开着,好让他看住自己的文书。文书在外头一间阴郁的小隔间里抄信,那地方活像个水箱。斯克鲁奇的炉火很小,文书的火比他的还要小得多,看起来仿佛只有一块煤。可是文书没法添煤,因为斯克鲁奇把煤箱放在自己屋里;只要文书拿着煤铲进来,老板准会预言,他们恐怕非得分手不可。因此,文书只好围上白围巾,想借蜡烛取暖;可惜他的想象力不够丰富,这番努力并没成功。

“圣诞快乐,舅舅!愿上帝护佑您!”一个欢快的声音喊道。这是斯克鲁奇的外甥。他来得那么快,直到这时,斯克鲁奇才知道他到了跟前。

“呸!”斯克鲁奇说,“胡扯!”

斯克鲁奇的这个外甥,在雾气和寒霜里快步走来,浑身都热乎乎的;他那张俊秀的脸红润发亮,眼睛闪闪有神,呼出的气又化作一团团白烟。

“圣诞节是胡扯,舅舅!”斯克鲁奇的外甥说,“您不会真这么想吧?我敢说不会。”

“我就是这么想的,”斯克鲁奇说,“圣诞快乐!你有什么资格快乐?有什么理由快乐?你可够穷的。”

“那我倒要问了,”外甥快活地答道,“您有什么资格愁眉苦脸?有什么理由闷闷不乐?您可够富的。”

斯克鲁奇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回答,又说了声“呸!”,接着补上一句:“胡扯!”

“别生气,舅舅!”外甥说。

“我还能怎么样?”舅舅答道,“活在这么个满是傻瓜的世上!圣诞快乐!让圣诞快乐见鬼去吧!圣诞时节对你来说,还不就是到了没钱付账的时候,发现自己年纪又长了一岁,钱财却连一小时的进益也没添的时候,结算账簿、发现整整十二个月的每一笔账都对你不利的时候?要是能由着我的性子,”斯克鲁奇愤愤地说,“每个满嘴‘圣诞快乐’、到处乱跑的蠢货,都该跟他自己的布丁一锅煮了,再拿根冬青木桩穿过心脏,埋进土里。就该这样!”

“舅舅!”外甥恳求道。

“外甥!”舅舅严厉地答道,“你照你的法子过圣诞节,让我照我的法子过。”

“过圣诞节!”斯克鲁奇的外甥重复道,“可您根本就不过。”

“那就让我不理它吧,”斯克鲁奇说,“但愿它能给你多大的好处!它从前给你的好处可真不少!”

“我想,有许多事,我虽然不曾从中获利,却也许都曾从中受益,”外甥答道,“圣诞节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敢说,每逢圣诞时节来到,除了它那神圣的名称和来历应受的敬重——如果有关它的任何事真能与这一点分开的话——我总觉得,这是个好时节;一个仁爱、宽恕、慈善、愉快的时节。漫长的一年里,据我所知,只有这个时候,男男女女仿佛不约而同地敞开平日紧闭的心,把地位比自己低的人看作真正一同走向坟墓的旅伴,而不是另一种生灵,走着别样的路。所以,舅舅,尽管圣诞节不曾往我口袋里放进一丁点金银,我相信,它确实使我受益,往后也还会使我受益;我要说,愿上帝保佑圣诞节!”

水箱里的文书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他立刻觉出不妥,便去拨炉火,结果把最后那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拨灭了。

“再让我听见你出一声,”斯克鲁奇说,“你就丢了饭碗过圣诞节去吧!先生,你可真会演说,”他又转向外甥说,“真奇怪,你怎么不去当议员。”

“别生气,舅舅。来吧!明天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斯克鲁奇说,除非先看见外甥下——不错,他确实这么说了。他把那句狠话说了个全,直说除非先看见外甥下地狱,自己才肯去。

“可这是为什么?”斯克鲁奇的外甥喊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结婚?”斯克鲁奇说。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斯克鲁奇咆哮道,仿佛世上只有这一件事,比圣诞快乐更荒唐,“午安!”

“可是,舅舅,在那以前,您也从没来看过我。为什么如今却拿它当作不来的理由?”

“午安。”斯克鲁奇说。

“我不想从您这里拿什么,也不求您什么;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朋友?”

“午安!”斯克鲁奇说。

“您这样坚决,我打心底里难过。我从来没有跟您起过什么争执。不过,敬重圣诞节,我总算来试过了;我也会把过圣诞节的好心情保持到最后。那么,圣诞快乐,舅舅!”

“午安。”斯克鲁奇说。

“也祝您新年快乐!”

“午安!”斯克鲁奇说。

尽管如此,外甥离开屋子时,一句气话也没说。他在外门口停下来,向文书道一声节日快乐。文书虽然冷,心里却比斯克鲁奇暖和,因为他热情地回了礼。

“又是一个,”斯克鲁奇听见了,嘟囔道,“我的文书,每星期挣十五先令,还有老婆孩子,也在那里说什么圣诞快乐。我看我该到贝德兰疯人院去养老了。”

这个疯子送走斯克鲁奇的外甥时,又放进来两个人。两位先生身材丰腴,看着很和气,如今摘下帽子,站在斯克鲁奇的办公室里。他们手里拿着簿册和纸张,向他欠身行礼。

“这里是斯克鲁奇与马利商号吧,”其中一位先生看着名单说,“不知我有幸拜会的是斯克鲁奇先生,还是马利先生?”

“马利先生已经死了七年,”斯克鲁奇答道,“他是七年前的今晚死的。”

“我们相信,他那位仍在人世的合伙人,一定也有他那样的慷慨。”那位先生说着,递上了证明文书。

这话当然不错,因为他们本是一类人。听见“慷慨”这个不祥的字眼,斯克鲁奇皱起眉,摇摇头,把证明文书还了回去。

“在一年中这个喜庆的时节,斯克鲁奇先生,”那位先生拿起笔说,“我们比平时更该为穷困无告的人略尽一点心意。眼下他们受的苦实在太重。有成千上万的人缺乏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有几十万人连日常的一点舒适也享受不到,先生。”

“难道没有监狱吗?”斯克鲁奇问。

“监狱多得很。”那位先生说着,又放下了笔。

“那联合教区的济贫院呢?”斯克鲁奇追问,“还在办吗?”

“还在办,”那位先生答道,“不过,我真希望能说,它们已经不办了。”

“那么,踏车苦役和《济贫法》都还在大力施行?”斯克鲁奇说。

“两样都忙得很,先生。”

“哦!听你开头那番话,我还怕是出了什么事,让它们不能再发挥有益的作用呢,”斯克鲁奇说,“听见这话,我很高兴。”

“我们觉得,那些办法几乎不能给大众的身心带来基督徒应有的温情和慰藉,”那位先生答道,“所以,我们几个人正设法募一笔款,给穷人买些肉食、饮料和御寒的东西。我们选在这个时节,因为一年之中,正是在这个时候,贫困最觉难熬,富足最为欢欣。我该在您名下写多少呢?”

“什么也别写!”斯克鲁奇答道。

“您希望不留姓名?”

“我希望没人打扰,”斯克鲁奇说,“先生们,既然你们问我希望什么,这就是我的回答。我自己在圣诞节都不寻欢作乐,也没钱让那些懒人寻欢作乐。我已经出钱供养了刚才说的那些机构——花费可不少;日子不好过的人,就该上那里去。”

“许多人去不了;还有许多人宁愿死。”

“要是他们宁愿死,”斯克鲁奇说,“那就最好去死,减少过剩人口。再说——恕我直言——这事我可不知道。”

“可是,您本来可以知道的。”那位先生说。

“不关我的事,”斯克鲁奇答道,“一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别去干涉旁人的事,也就够了。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午安,先生们!”

两位先生明白,再说下去也是白费,便告辞了。斯克鲁奇重新埋头干活,觉得自己更可称许,心情也比平常多了几分诙谐。

这时,雾气和黑暗越发浓重,有人举着熊熊的火把四处奔走,招揽生意,愿意走在马车的马匹前头,领着它们上路。一座教堂的古老钟楼已经看不见了,那口声音粗哑的老钟,平日总从墙上的哥特式窗洞里,偷偷向下窥视斯克鲁奇;如今只听得它在云雾里敲时报刻,敲过以后还一阵阵颤响,仿佛它那颗高悬的脑袋冻僵了,牙齿正在打战。寒冷越发厉害。院口的大街上,几个工人在修煤气管,火盆里生起一大堆火,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男孩围在四周,烤着手,对着火光眯着眼,欢喜不已。水栓被孤零零地撇在一旁,溢出的水忽然凝住,也成了不近人情的冰。商店里灯火通明,橱窗里的冬青枝和浆果受着灯的热气,噼啪作响;行人经过时,苍白的脸都给映红了。家禽店和杂货店的买卖,简直成了一场绝妙的玩笑,一场华美的盛会,几乎使人无法相信,它竟和买进卖出那些枯燥的道理有什么关系。伦敦市长坐镇雄伟的市长官邸这座堡垒,吩咐手下五十名厨子和管家,要拿出市长家的气派来过圣诞节;就连那个小裁缝,也在阁楼里搅拌明天要吃的布丁,他那瘦瘦的妻子则带着婴儿出门买牛肉去了——上个星期一,他才因为醉醺醺地在街上喊打喊杀,被市长罚了五先令。

雾更浓,天更冷了!寒气穿透人,钻进人,咬着人。善良的圣邓斯坦当年若不用惯常的家伙,只借一点这样的寒气夹住那个邪恶魂灵的鼻子,那家伙可真要扯开喉咙大叫了。有个孩子,长着一只小小的嫩鼻子,正被饥饿的寒气又啃又嚼,像狗啃骨头一样;这孩子在斯克鲁奇的锁眼前弯下身,想唱支圣诞颂歌给他听;可刚唱出

“愿上帝保佑你,快活的先生,

愿你无忧无惧!”

斯克鲁奇便猛地抓起尺子,那股劲头把唱歌的孩子吓得逃走了,把锁眼留给了雾,还有与他更投契的寒霜。

账房终于到了关门的时候。斯克鲁奇不情不愿地从高凳上下来,算是默许了水箱里那个翘首等待的文书收工;文书立刻掐灭蜡烛,戴上帽子。

“我想,你明天要歇一整天吧?”斯克鲁奇说。

“只要您方便,先生。”

“不方便,”斯克鲁奇说,“也不公平。要是我因此扣你半克朗,我敢说,你准会觉得受了委屈,是不是?”

文书勉强笑了笑。

“可我白付一天工钱,你倒不觉得我受了委屈。”斯克鲁奇说。

文书说,一年也只有这么一回。

“每逢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掏人家的腰包,这算什么理由!”斯克鲁奇说着,把大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不过,我想你非得歇上一整天不可。后天早晨加倍早些来。”

文书答应了,斯克鲁奇便低吼一声,走出门去。办公室转眼就关好了。文书那条白围巾的长长两端,垂到了腰下(因为他可没有大衣);为庆贺圣诞前夜,他接在一长队男孩子后面,在康希尔街的冰滑道上滑了二十趟,然后撒开腿,拼命跑回卡姆登镇的家里,玩蒙眼捉人去了。

斯克鲁奇在惯去的那家阴郁的酒馆里,阴郁地吃过晚饭;读完所有报纸,又拿银行存折消磨掉晚间剩下的时光,便回家睡觉。他住的那套房间,原先属于他死去的合伙人。那是一套阴沉的屋子,坐落在院子深处一幢压抑的大楼里。那楼实在不该待在那种地方,让人不由得猜想,它一定是还年轻时,跟别的房子捉迷藏,一头跑了进去,后来就忘了出来的路。如今,它已经够老,也够凄凉了;因为楼里只有斯克鲁奇一个人住,别的房间全租给人作了办公室。院子黑得连斯克鲁奇这个认得每一块石头的人,也不得不伸手摸索。雾气和寒霜盘踞在那黑沉沉的旧门洞里,仿佛天气之神坐在门槛上,正忧郁地沉思。

话说回来,门上的门环除了很大以外,确实没有半点特别。斯克鲁奇住在这里以来,日日夜夜都看见它,这也确实不假;而且,斯克鲁奇身上所谓的想象力,比伦敦城里任何人都不多,甚至连——我这话可说得够大胆了——市政会的官员、参事和各行会会员都算在内。还请记住,自从当天下午最后一次提起死了七年的合伙人以后,斯克鲁奇就再没想过马利。那么,谁要是能解释,尽管来解释给我听:为什么斯克鲁奇把钥匙插进门锁时,竟看见那门环没有经过任何变化的过程——便不再是门环,而是马利的脸。

马利的脸。它不像院子里的别的东西,藏在看不透的黑影里;它周围有一层惨淡的光,像黑暗地窖里一只腐坏的龙虾。它并不愤怒,也不凶恶,只像马利往日那样望着斯克鲁奇;鬼气森森的眼镜推在鬼气森森的额头上。头发奇怪地飘动着,仿佛有人吹气,或有热风拂过;眼睛虽然睁得很大,却一动不动。这一点,再加上那青灰的颜色,使它显得十分可怕;可是,那种可怕仿佛违背了这张脸的本意,由不得它,并不是它本身的神情。

斯克鲁奇正盯着这怪象看,它又变回了门环。

要说他没有吃惊,要说他血液里没有涌起一种自幼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恐怖,那可不是实话。不过,他重新握住刚才松开的钥匙,狠狠一拧,走进去,点亮蜡烛。

关门以前,他的确迟疑片刻,停了一停;也的确先小心地朝门背后看了一眼,仿佛有几分料想,马利的辫子会从那里伸到门厅里,吓他一跳。可门背后除了固定门环的螺丝和螺母,什么也没有,于是他说了两声“哼,哼!”,砰的一下把门关上。

那声音像雷鸣一样响遍全楼。楼上每个房间,楼下酒商地窖里的每一只酒桶,仿佛都各自发出了一阵回声。斯克鲁奇可不是个会被回声吓住的人。他闩好门,穿过门厅,上了楼梯;走得还很慢,一边走一边修剪烛芯。

你尽可以随口说,结实的老楼梯能走六马大车,蹩脚的新议会法案也能钻出一个让六马大车穿过的空子;可我说的是,那道楼梯真能赶上一辆灵车,还能让车横过来,车前横杠朝墙,车门朝栏杆,轻轻松松就上去。楼梯有那么宽,还绰绰有余;也许正因如此,斯克鲁奇才觉得,昏暗中有一辆自行驶动的灵车走在前头。就算从街上搬来六盏煤气灯,也不见得能把入口照亮,你可以想见,凭斯克鲁奇那支油脂蜡烛,这里该有多黑。

斯克鲁奇继续往上走,丝毫不放在心上。黑暗不费钱,斯克鲁奇喜欢。不过,关上那扇沉重的房门以前,他还是把几个房间走了一遍,看看是否一切妥当。那张脸给他留下的一点印象,恰好够叫他想这么做。

起居室,卧室,杂物间。全都好好的。桌子底下没人,沙发底下没人;炉里一小团火;汤匙、碗都已备好;炉台上还搁着一小锅稀粥(斯克鲁奇伤风了)。床底下没人;壁橱里没人;睡袍里也没人,尽管那睡袍挂在墙上,一副形迹可疑的模样。杂物间照旧。旧挡火架,旧鞋,两个鱼篓,一张三条腿的盥洗架,还有一根拨火棒。

他这才完全放心,关好门,把自己锁在屋里;还加锁了一道,这可不是他的习惯。这样防住了意外,他便解下领巾,换上睡袍、拖鞋,戴上睡帽,坐在炉火前喝稀粥。

火实在小得可怜,在这样严寒的夜里,简直不顶事。他非得凑得很近,弓着身子伏在火前,才从那一把燃料里得到一丝暖意。壁炉很古老,是许多年前一个荷兰商人造的,四周铺着古朴的荷兰瓷砖,画的是《圣经》故事。上面有该隐,有亚伯,有法老的女儿,有示巴女王,有乘着羽绒床垫般的云朵从空中降下的传讯天使,有亚伯拉罕,有伯沙撒,还有坐着黄油碟出海的使徒;几百个人物都可以引开他的思绪,可那张死了七年的马利的脸,却像古代先知的杖,把这一切全吞了下去。假使每块光滑的瓷砖原是一片空白,又有本领从他零零碎碎的念头里取材,在表面变出图画,那么,每块瓷砖上都会出现一个老马利的脑袋。

“胡扯!”斯克鲁奇说着,走过房间。

来回走了几趟,他又坐下来。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恰巧落在一只铃上。那是一只已经不用的铃,挂在屋里,连着大楼最高一层的一个房间,原来作什么用,如今早已忘了。他看着看着,竟看见那铃开始摇动,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生出一种奇异而无法解释的恐惧。起初,铃摇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不一会儿,它便响亮地叫起来,满楼的铃也都跟着响了。

铃也许响了半分钟,或一分钟,他却觉得足有一个钟头。它们一齐响起,又一齐停住。紧接着,下面深处传来一阵铿锵声,仿佛有人拖着一条沉重的链子,从酒商地窖的酒桶上拉过。斯克鲁奇这才想起,从前听人说,闹鬼的房子里,幽灵总拖着链子走动。

地窖的门轰然弹开,接着,他听见下面几层楼上传来的声音响得多了;然后上了楼梯;然后直奔他的房门。

“还是胡扯!”斯克鲁奇说,“我不信。”

可是,那东西毫不停顿地穿过沉重的门,当着他的面进了房间,他的脸色还是变了。它进来的那一刻,将熄的火苗猛地蹿起,仿佛在喊:“我认得他!马利的幽灵!”随后又落下去。

还是那张脸:一模一样。马利扎着辫子,穿着往常的背心、紧身裤和靴子;靴子上的穗子直竖着,跟他的辫子、衣摆和头发一样。他拖着的链子扣在腰间,很长,像条尾巴,盘绕在身上;链子是用钢打的钱匣、钥匙、挂锁、账簿、契据和沉重的钱袋串成的(斯克鲁奇看得很仔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斯克鲁奇端详他,目光穿过背心,能看见他背后外套上的两颗纽扣。

斯克鲁奇常听人说,马利没有心肠,直到如今才信了。

不,他连如今也还不信。尽管他把这幻影看了个通透,眼见他站在面前;尽管他感受到那双死冷的眼睛带来的寒意,甚至看清了那条折叠的头巾的纹理——头巾绕着头顶和下巴扎住,先前他还没留意——他依然不信,竭力抗拒自己的感官。

“怎么!”斯克鲁奇说,还是那样刻薄冷淡,“你找我有什么事?”

“多得很!”——马利的声音;毫无疑问。

“你是谁?”

“问我生前是谁。”

“那么,你生前是谁?”斯克鲁奇提高声音说,“你这个鬼影,倒挺讲究。”他本来想说“讲究到一丝不差”,却换成了这句,觉得更恰当。

“活着的时候,我是你的合伙人,雅各布·马利。”

“你能——你能坐下吗?”斯克鲁奇疑惑地看着他,问道。

“能。”

“那就坐吧。”

斯克鲁奇这样问,是因为不知道,一个这么透明的幽灵,究竟能不能坐椅子;他又觉得,万一坐不了,恐怕还得作一番尴尬的解释。可是幽灵已经在壁炉另一边坐下,仿佛早就坐惯了。

“你不相信我。”幽灵说。

“不信。”斯克鲁奇说。

“除了你自己的感官,你还要什么证据,才相信我确实存在?”

“我不知道。”斯克鲁奇说。

“你为什么怀疑自己的感官?”

“因为,”斯克鲁奇说,“一点小事就会影响它们。肠胃稍有不适,它们便会骗人。你也许是一小块没消化的牛肉,一点芥末,一屑奶酪,一小片没煮熟的土豆。不管你是什么,总归肉汤的成分比坟墓的成分多!”

斯克鲁奇平时不大开玩笑,此刻心里更没有半点诙谐的兴致。说实在的,他想卖弄几句机灵话,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压住恐惧;因为鬼影的声音,搅得他连骨髓都不得安宁。

斯克鲁奇觉得,假使默默坐着,盯住那双凝滞呆板的眼睛,哪怕只有一会儿,自己也非出事不可。还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鬼影周围自有一股地狱的气流。斯克鲁奇自己感觉不到,可这显然是事实;因为幽灵虽然坐着纹丝不动,头发、衣摆和穗子,却依旧像受了烤炉热气的吹拂,不断飘动。

“你看得见这根牙签吗?”斯克鲁奇说。为了刚才所说的缘故,他赶紧又发起话头;他想把这鬼影石头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引开,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看得见。”幽灵答道。

“你并没看它。”斯克鲁奇说。

“可是,我照样看得见。”幽灵说。

“好吧!”斯克鲁奇答道,“我只要把它吞下去,余下的一辈子,就可能被一大群自己造出来的妖魔纠缠。胡扯,我告诉你,胡扯!”

听到这里,魂灵发出一声可怕的号叫,把链子抖得凄厉骇人,吓得斯克鲁奇死死抓住椅子,才没昏倒下去。可更叫他魂飞魄散的是,幻影仿佛嫌屋里太热,解下头上那条布巾,下巴竟一下耷拉到了胸口!

斯克鲁奇扑通跪下,双手合拢,举在脸前。

“饶命!”他说,“可怕的幽魂,你为什么来扰我?”

“满心俗念的人啊!”幽灵答道,“你到底信不信我?”

“我信,”斯克鲁奇说,“我非信不可。可是,众魂灵为什么要在尘世游荡,又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人人都必须让自己的魂灵走出去,走到同胞中间,游历四方,”幽灵答道,“如果那魂灵生前不肯走出去,死后就要受罚,非走不可。注定要在人世间漂泊——啊,我好苦啊!——眼见种种事情,却无法参与;在世时,本来可以参与,还能把它们化作幸福!”

鬼影又号叫一声,抖着链子,绞着那双虚幻的手。

“你戴着镣铐,”斯克鲁奇发抖地说,“告诉我,为什么?”

“我戴的是生前亲手打成的链子,”幽灵答道,“一环一环,一码一码,都是我造的;我自己甘愿把它缠在腰上,自己甘愿戴着它。这式样,你看着很陌生吗?”

斯克鲁奇抖得更厉害了。

“或者,你想不想知道,”幽灵接着说,“你自己背着的那一大盘结实的链子,有多重,多长?七年前的圣诞前夜,它就已经跟这条一样重,一样长。从那以后,你又不停地在上面下功夫。那可是一条沉重的链子!”

斯克鲁奇朝周围的地板看了看,以为会发现大约五六十英寻长的铁索围着自己,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雅各布!”他哀求道,“老雅各布·马利,再告诉我一些!说几句安慰我的话吧,雅各布!”

“我没有安慰可给你,”幽灵答道,“安慰来自别的境界,埃比尼泽·斯克鲁奇,由别的使者,传给别样的人。我也不能尽说我想说的话。只准我再说极少的一点。我不能歇息,不能停留,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我的魂灵从未走出我们的账房——听清楚——活着的时候,我的魂灵从未越出我们那换钱窟窿的狭小天地;如今,无尽的疲惫旅程在前头等着我!”

斯克鲁奇有个习惯,一沉思,就把双手插进马裤口袋。他琢磨着幽灵的话,此刻也这样做了,却没有抬眼,也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那你走得一定很慢,雅各布。”斯克鲁奇说,口气像在谈生意,却很谦卑恭敬。

“慢!”幽灵重复道。

“死了七年,”斯克鲁奇沉吟道,“一直在赶路?”

“一直。”幽灵说,“没有休息,没有安宁。悔恨的折磨无休无止。”

“你走得快吗?”斯克鲁奇说。

“乘着风的翅膀。”幽灵答道。

“七年下来,你该走过很多地方了。”斯克鲁奇说。

幽灵听见这话,又发出一声号叫,把链子抖得铿锵乱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骇人;本区若要告他扰乱安宁,也完全说得过去。

“啊,我这个被囚禁、被束缚、戴着双重镣铐的魂灵!”幻影喊道,“我竟不知道,即使是不死的生灵,为这尘世不停劳作,也须历尽漫长岁月,直到永恒,才能把世间蕴藏的善尽数发扬出来!竟不知道,任何一个基督徒的魂灵,只要在自己小小的天地里善意行事,无论那天地是怎样的,都会发现,可以造福于人的途径如此之多,而自己的尘世生命却太短!竟不知道,再长久的悔恨,也补不回一生虚掷的机缘!可我就是这样!啊,我就是这样!”

“可你一向很会做生意,雅各布。”斯克鲁奇结结巴巴地说,他这时开始往自己身上想了。

“生意!”幽灵喊道,又绞起双手,“人类才是我的生意。大众的福祉才是我的生意;慈善、怜悯、宽容、仁爱,统统都是我的生意。我的生意广阔如海,商场上那点买卖,不过是其中的一滴水!”

他伸直胳膊,提起链子,仿佛这就是他一切徒然悲痛的根源,随后又把它重重掷在地上。

“岁月轮转,每到这个时节,”鬼影说,“我受的煎熬最深。为什么我穿行在同胞中间,总垂着双眼,从不抬头仰望那颗引领东方博士走向贫寒人家的福星?难道它的光就没有一户穷苦人家可引我去吗?”

斯克鲁奇听鬼影这样说下去,十分惊惧,浑身抖得越发厉害。

“听我说!”幽灵喊道,“我的时间快到了。”

“我听,”斯克鲁奇说,“可别对我太严厉!别说那些花哨话,雅各布!求求你!”

“我为什么能以你看得见的形体出现在你面前,这一点,我不能说。我曾经无形无影地坐在你身旁,一天又一天,已经不知多少天了。”

这念头可不叫人舒服。斯克鲁奇打了个寒战,擦去额头上的汗。

“这在我的赎罪苦罚里,可不算轻,”幽灵接着说,“我今晚来,是要警告你,你还有机会、有希望逃脱我这样的命运。那是我替你求来的机会和希望,埃比尼泽。”

“你待我一向是个好朋友,”斯克鲁奇说,“多谢你!”

“会有三位魂灵来缠扰你。”幽灵又说。

斯克鲁奇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几乎垂得跟幽灵方才一样低。

“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和希望吗,雅各布?”他声音发颤地问。

“正是。”

“我——我想,还是不要的好。”斯克鲁奇说。

“没有这三位的来访,”幽灵说,“你就别指望避开我走的这条路。明天钟敲一点时,等着第一位来。”

“能不能让三位一齐来,一次完事,雅各布?”斯克鲁奇试探着说。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时刻,等着第二位来。第三位,在再下一夜,十二点的最后一记钟声停止震荡时来。你不会再见到我了;为了你自己,可要记住你我之间发生的这一切!”

鬼影说完这些话,从桌上拿起布巾,像先前一样绕着头扎好。斯克鲁奇听见布巾把上下颌箍拢时,牙齿清脆地一碰,便知道了。他壮着胆子重新抬眼,看见这位超自然的访客直挺挺地站在面前,链子一圈圈缠在胳膊上。

幽魂倒退着离开他;每退一步,窗子便自行向上升起一点,等鬼影退到窗前时,窗子已经全开了。他招手让斯克鲁奇上前,斯克鲁奇照做了。相距还有两步时,马利的幽灵举起手,警告他不要再靠近。斯克鲁奇站住了。

与其说是听从,不如说是惊讶和害怕;因为那只手一举起来,他便觉出空中有一片杂乱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哀叹和悔恨,悲痛和自责深得无法形容的号哭。鬼影听了一会儿,也加入那凄凉的哀歌,飘进了阴冷漆黑的夜色。

斯克鲁奇跟到窗前,好奇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朝外望去。

空中满是幻影,匆匆地飘来荡去,不得安宁,一边飘,一边呻吟。每一个都像马利的幽灵一样戴着链子;有几个还连在一起(也许是些有罪的政府);没有一个自由。其中许多,斯克鲁奇在生前都认识。有个穿白背心的老幽灵,他还很熟悉,脚踝上拴着一个硕大无朋的铁保险柜;这老幽灵看见下面的门阶上,有个穷苦女人带着婴儿,自己却无力相助,便悲悲切切地哭叫。这些幻影的苦难显然都在于,想插手人间的事,做些好事,却永远失去了这份能力。

究竟是这些生灵化作了雾,还是雾把这些生灵笼罩起来,他说不清。可幻影连同魂灵的声音一齐消散了;夜晚又变得和他走回家时一样。

斯克鲁奇关上窗,查看幽灵进来的那扇门。门依旧锁着两道,正如他亲手锁好时一样,门闩也没有动过。他想说一声“胡扯!”,可刚说出头一个字就住了口。由于经历的种种激动,或由于一天的疲劳,或由于一窥无形的世界,或由于幽灵那番乏味的谈话,或由于时辰太晚,他实在很需要休息,便连衣服也没脱,径自上床,立刻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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