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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onica Huber 所著《房屋留下的东西》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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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留下的东西

作者:Veronica Hu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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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妈妈在多伦多时,用一支粗头黑色Sharpie记号笔给我们的箱子写上标签。到了奥斯汀,那些标签都成了笑话。**厨房杂物**。**书籍,很重**。有一个写着**冬天**。搬家卡车离开后,它就一直没拆封,搁在赖特家的双拼屋前厅里,像一封不用打开也知道内容的信。

那些箱子一天比一天把屋子挤得更小。拆箱不像天气,不会自己过去。你要么动手,要么就让纸板吞掉地板。妈妈在市政府做高温韧性规划,经常工作到很晚:研究哪些社区最先热得待不住,以及市政府欠那些地方什么。她回家时,身上带着闷热车厢里的气味。我已经把**冬天**箱挪过两次,好让我们能走到沙发边。那就是我对新生活的全部贡献。

第一晚,妈妈站在后卧室门口说:“这间可以给你。”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她就已经签了租约,填好入学表格,把我的纸箱摞在墙边。这就是她表达好意的方式。我告诉她,房间以后再收拾。后来,“以后”变成了一排没拆封的箱子。奥斯汀和这栋双拼屋都不是我选的,至少我还能让这个房间等着我。

双拼屋位于所有地方都不顺路的那一边。阳光线站离家门只有三分钟,线路却恰好只通往我从不需要去的地方。要越过干溪,再经过那所以干溪命名的高中,前往城里那个据说人们会出门做点什么的区域,你得转车,找谁的妈妈接送,或者鼓足勇气,徒步穿过一个还不肯结束的八月。

我十六岁,在干溪高中上了一个星期,已经足够明白:要是别人撞了你,你却说对不起,他们会像看一个主动认罪的人那样看你。

所以,最后一节课放学后,我才会站在卡尔德公交环线等一班迟到的转乘车,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可读,只好去看钉在柱子上的传单。

上面写着:**奥斯汀再利用协会。青少年拆解队。首场活动今日举行。**

下面是一张手绘后复印歪了的地图:公交环线、后方的排水地役通道、一串向北延伸的虚线,通向一个标着**梅斯基特小径社区**的长方形;长方形旁边用同样的笔迹写着:**步行前往。穿正经的鞋。**

我穿的是正经的鞋,又没人来接,妈妈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回家。

于是我走了过去。

排水道底部铺着混凝土,干得像只盘子,正中有一道绿色藻痕,标着上一次有水流过的地方;两岸的牧豆树向道内探伸。拟八哥一路冲我嚷嚷。才走到一半,我的衬衫就湿透了。在多伦多,二月里我能敞着外套沿丹福思大道跑步;到了这里,我却成了一个长着两条腿的湿纸袋。

排水地役通道爬出沟槽,进入一片在构想半途就遭废弃的住宅区。路缘石后面没有房屋。消防栓立在杂草里。路灯一次也没亮过。唯一修完的街道尽头,立着一栋两层住宅,外墙覆着奶油色挂板,底部围了一圈仿石贴面,旁边是一块棕黄的草皮——有人曾在那里铺好草坪,随后便不再付水费。

那片死草坪上立着一块由两条金属腿支撑的标牌,内容跟卖房子毫无关系。

**贝尔韦瑟开发公司——地块封禁待拆**\n**再利用授权:42天拆解期限**\n**第1天/共42天**\n**拆除:第42天**

下面用扎带挂着一张覆膜作业时间表,**仅限日照时段**几个字以红色印出。黄昏的光已经横铺在仿石贴面上。不管这是什么,我都只有这一次机会,而机会会随太阳落山一起结束。

我看那串倒计时,就像看停车标牌一样。只是一个依附在房子上的数字。

***

大约十来个孩子站在枯死的草地上。一名拿着记录夹板的女人守在门口。混凝土门槛上新刷了一道白色界线,从这头贯穿到那头,像一条画错了地方的起跑线。

我跨了过去。

“退回来。”女人说,语气就像提醒人小心台阶。

我把脚收到了白漆后面。

“姓名。”

“约翰·赖特。”

“登记过吗?”

“我在公交环线看到了传单。”

她写了些什么。四十岁上下,鼻梁晒得通红,仿佛那里已经连续晒伤了二十年;一卷螺旋盘起的红色警戒胶带别在腰间,像一把随身佩枪。胸牌上写着阿吉拉尔女士,还写着奥斯汀再利用协会、注册现场主管。

“约翰·赖特,到场。”她报出这句话,记下时间,又转过记录夹板给我看。“现场日志。身体进场之前,名字得先写上。没有名字,就等于你从未来过。保险公司说,从未来过的人不可能受伤。”

我签了名。字比平时还难看。

“我不在屋里,谁也不准进去,”她说,“公示的日照作业时间结束后,也不准留在里面。电、水、燃气都已经从街边切断,拆房之前会一直断着,所以别去找开关或水龙头。这是样板屋。配了家具,但从没人住过,也不能把它变成你们闲待的地方。谁都不准在这里睡觉。谁都不准在这里吃生日蛋糕。这里不是你们的俱乐部。”

我身后有人笑出了声。阿吉拉尔越过我看了一眼,笑声便停了。

“奥马尔已经听过了。”

“六遍。”奥马尔说。他是草坪上毫无悬念的最高个儿,大约十七岁,后裤兜里插着一根鼓槌,像一支忘了拿出来的笔。“一年比一年精彩。”

阿吉拉尔女士递给我一个帆布工具卷包。里面有一把螺丝批、两个批头,还有一把只配了一个套筒的短柄套筒扳手。她把那个套筒登记在册。

“这些借给你。离开前全都要交还给我,不然以后都别回来。最后一件事。”她把手按在腰间那卷红色警戒胶带上。“这是我的,别人谁也不准碰。一件东西一旦贴了红色警戒胶带,就不再是能动的东西。它要么属于结构,要么连接着设施管线,要么已经开始失效,只等一个诱因。你不准切,不准拉,也不准动手试试看。支撑着别的东西的,一律留下。看中什么,先让我看;我说行或不行。要是我说不行,就没有讨论,因为这里太热,我的耐心蒸发得比水还快。”

“要是有人直接拿走东西,会怎么样?”这是我们来到得克萨斯州以后,我说过的最长一段话。

“那贝尔韦瑟就会撤销这块地的进入许可,站在这片草地上的所有人都会失去剩下的41天。”她说,“包括那个从六月就开始参加的孩子。要是你对自己的背包动了什么心思,先想明白你偷的是谁的东西。”

没人笑。门边有个女孩,手里拿着螺旋装订本和自动铅笔,但她写的不是字。她画的是拆掉正面墙壁的房子,所有房间同时显露出来,一切都被剖开。

“算清楚。”阿吉拉尔女士说,“第42天,会有一台机器开进这片院子;那之后,这个地址就只剩泥土。届时已经核准移出的,才算留下;没有核准移出的,就不复存在。这是许可证说的,而从来没人能劝许可证改变主意。”

***

屋里有地毯胶、受热塑料的气味,还隐约有一点老鼠味。这里比外面更热:空气纹丝不动,每扇窗都紧闭着,而且不会打开。

房子里的布置像是在等人到来。餐桌上的碗里摆着木苹果。书架上的书把印着书名的书脊朝里。毛巾叠成了绝不可能自行形成的形状。有人在这里布置出了一个家庭,却始终没把那个家庭送来;断了电的房子还在继续等待。

我最后去了厨房,因为人群不在那里。

靠后墙的一排橱柜一直连到墙体立柱,螺钉穿过柜体拧进骨架,这就没什么可想的了。地板中央,过了中岛,立着一组独立陈列柜体——用来展示各种柜门样式的模拟橱柜,自有支脚,不靠墙,没有台面,也不承载任何东西。一件走投无路的家具,假装自己是房子的一部分。

柜体最外端的侧板是一整块平板,正面做过饰面,木纹很好,占满整个侧面。上面没有红色警戒胶带。

我蹲下来查看底面。

有一件事是我擅长的,我会说得很快,因为我不喜欢承认这一点。我没法应要求当场讲出笑话,也总在走廊上说不出那句合适的话。但我能看着一个房间,看到藏在里面的另一个房间。以前妈妈回到家,常发现八岁的我把家具全推到了地板中央;我会告诉她,是沙发在跟房门打架,我让它们停了下来。

那块侧板的紧固件从内侧拧入,止于柜体框架。它们没有拧进墙体立柱,也没有拧进除自身所属柜箱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去找阿吉拉尔女士。

“厨房里的那组陈列柜。”我说,“它的侧面。”

她沉默地跟我回去。对阿吉拉尔来说,这种沉默的意思是:最好值得这一趟。

我把手指按在侧板与面框相接的缝隙上,从上到下划了一遍。“这只是层外皮。螺钉止在柜体里。柜体不承载台面,也没固定在墙上,而且柜箱本身有背板,所以这块侧板并不负责维持结构。拆掉侧板,陈列柜照样立得住。”

“而你想要它,是因为——”

“它是一整块板,平整,而且够长,能坐两个人。”

她多看了我一会儿,久得让人不自在,然后从腰带上取下手电筒,把头探进从混凝土板向上延伸的管线槽空隙里,停了好一阵。

“管线槽废弃了。”她探出头来说,“墙里没有仍在使用的管线,柜体里也没有。非结构性。批准。”

我咧开的笑暴露了一切。

“喂。”画剖面图的女孩跟着进来了——贾斯敏,此刻把铅笔别在耳后,像修理工查看一台陌生的发动机那样审视侧板。“有多少是贴皮?”

“正面做过饰面。背面是毛坯。”

“所以它是一块穿着戏服的真板子。”

“差不多。”

“那它就值点东西。”她说得像是终于解决了一场私下争论。“这里一半东西都是泡沫做的。我已经搬腻泡沫了。”

奥马尔抬着一座扁平钢制平台的一端进来,平台装有橡胶脚轮,台面到处是伤痕;上面用模板喷了两遍**奥斯汀再利用协会**,因为第一遍已经磨掉了。那就是货运滑车。他放下时十分小心,像一个一辈子都在给自家平板拖车装货的人。

“期限结束时,货运滑车得带着同样数量的轮子归还。”他说,“这不是建议。抓住那个角。”

我们三个把货运滑车推到侧板下方。

***

“在任何人把东西搬到室外之前,”阿吉拉尔女士站在门口,举着手机说,“我要查一下市高温应对办公室。”

她滚动屏幕时,我们都等着。

“目前没有生效的警报。新来的,记住这意味着什么——市政府一旦发布警报,室外搬运就得原地停止。你们可以在群巢仓库里分拣一整天,那地方通风。在这里,身上有载荷就一步也不能再走。”

“那些警报是我妈妈写的。”话没经过思量,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奥马尔抬起头。“什么是她写的?”

“高温警报。替市政府写。”

“哦。”他说,仅此而已;但他说话的方式,仿佛让我在这个房间里比刚才又多站进了两三厘米。

我们把螺钉一一退出来。贾斯敏负责上面一排,我负责下面一排,奥马尔把两只手掌平按在饰面上,以免最后一颗螺钉松开时侧板歪着脱落。最后一颗螺钉松脱了。侧板从框架上滑进我们臂弯,我们费力把它放到滑车台面上。

身后,柜体露出了内里,仍然立着,仍然方正,只是少了一侧。

我们推着滑车穿过大起居室,脚轮碾过仿木地板,声音响亮;经过那碗木苹果后,我们在门前停住,因为阿吉拉尔女士抬起了手。

收尾核验。她给厨房里空出来的框架拍了两张照片,然后回来摊开手。

“套筒。”

她对照我名下的日志条目检查套筒,做了个记号,把工具卷包放进箱里,随后指了指地板。

侧板搁在滑车上,前缘离白色界线还差大约五厘米,而她没有让开的意思。

***

“它不是你的。”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听着。只要那块板还在贝尔韦瑟的土地上,它就是贝尔韦瑟开发公司的。没有标签就把它搬出那扇门,你就是带着赃物离开这块地。我说过的撤销期限就会发生,而且贾斯敏和奥马尔也会一起承担后果。”

贾斯敏又打开了笔记本。她正在画货运滑车。

“那道白漆就是这份工作的全部。”阿吉拉尔女士说。

她一直等到侧板前缘真正碰上白漆内侧,才从马甲里抽出一张编号标签,在上面填写内容,然后穿过滑车的系固扣,绕在木板上。

**移出标签001**。

“现在。”她说着,从门口让开。

我们拉动滑车。两只脚轮同时砰地越过门槛,震动顺着手腕向上传来;滑车驶到原本该铺成车道的碎石坪上,进入落日最后一片平直的橙光里,拟八哥还在不停叫。

枯草坪上的六七个孩子鼓起掌来。真的鼓掌,只为一块橱柜板。

我把手放在板上。它还带着屋里的热度。

“所以,它现在是我的了。”我说。

“不。”阿吉拉尔女士说,笔下已经开始记录。“它属于全队。标签随材料越过界线,保管权就转移了,而且是同时转移给你们所有人,不是给发现它的那个孩子。在公示会议上经备案一致同意分配用途之前,它始终属于所有人。”

“一致同意的意思是——”

“意思是,每一名合资格成员都必须在开会前签到,全程参加审核,并明确表示赞成。一个人反对,一个人弃权,或者一个孩子出去接电话——都不算一致同意,也就不能分配。”她扣上笔帽。“而且我不投票。我负责见证,并把你们的决定写下来。我要郑重记上一笔:这是这份工作最难的部分。”

所以,是我发现它,把它拆下来,又把它运出来,可我拥有的份额,恰好和那个我还不认识、此刻正坐在路缘喝Gatorade的孩子一样多。

真要成熟,我该把这叫公平。可我只觉得自己又成了新人,而这滋味近来我已经练得很熟。

***

争论在滑车停稳之前就开始了。

“返校节。”萨曼莎·瓦格纳快步赶来,带着一种手持记录夹板的气势,一看就是同时操持六件事、早已为这番谈话留好预算的人。“听我说完。这是第一件核准移出的材料。把它挂到干溪高中的公共区墙上,配一块说明牌,从现在到比赛那天,全校每天都会从它面前走过。我们这42天里再拆出什么,都得不到这种待遇。”

“它会被人看见,”奥马尔说,“却不会有人坐。把它放到公交站去。你们知道阳光线站有什么吗?一根杆子。八月里,人们抱着婴儿站在那根杆子旁,连个把孩子放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一张放在没人拍照的车站的长凳。”

“萨姆,去那个车站的人不是为了让人拍照才去的。”

“不管最后放到哪里,”贾斯敏头也不抬地说,“都得让人看出它付出了什么代价。别磨掉螺钉孔。别给毛坯面上漆。有人用一棵真树造了间假厨房,还没等任何人在里面烧过一壶水,就判它拆除;要是我们把它弄得漂漂亮亮,谁也学不到东西。”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她画了侧板的分解图,饰面、芯材和那些短短的螺钉全都悬浮在原来的位置。

被看见、被使用,或者保持诚实。显然只能选两个。

我蹲在滑车旁,把手掌平按在木板上,做起了我会做的那件事。

“把它切成三块。”我说,“长的一块做座面。两块短的做支腿,采用十字半搭接,螺钉孔朝外,让人能数清。它能坐两个人,所以是长凳,不是纪念碑;无论靠在学校的墙边,还是放在阳光线站的杆子下面,它都还是同一个物件。座面下方保留毛坯面朝上。坐在上面的人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它是什么做的。”

有一秒钟,只有拟八哥回答。

“画下来。”贾斯敏说着,把铅笔递给我。

我在一张签到表背面画得很糟。贾斯敏大约用了九秒就重新画对了。她伸出铅笔,我伸手去接时,她却没松开。

“你下一次活动还来吗?”

“如果我妈妈签字。”

“拿到签名。”

她松开了手。图画完以后,那支铅笔还在我手里。

奥马尔说,不加横撑,支腿就会歪斜;萨曼莎说,分配给学校就意味着必须在搭建周之前运到。阿吉拉尔女士一个字也没记。这些现在都不作数。

移出标签001和货运滑车停在一起,只有编号,没有目的地。

“分配要等公示会议。”阿吉拉尔女士说,“不是今天。今天,你们从屋里取出了一件会比房子留得更久的东西。这就算是第一天。”

太阳触到围栏线。作业时段骤然结束,遵照的是一座无人争辩的时钟。

在桌边,我把名字写进青少年队员名册,她随后又推来一张表格。

“监护人签字。签好带回来,不然你就只是访客,而访客只能站在草地上。”

我趁着最后一点天光沿排水道步行回家,把表格卷在拳头里,免得手汗浸湿;接着赶上转乘车,自己开门进了那栋闻起来像是从不开火的双拼屋。妈妈的车还不在车位上。我把**冬天**箱从沙发上挪开,将表格放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台面上,与边缘对得方方正正,像放下一件自己已经决定要为之争取的东西。

还剩41天,还有一块属于所有人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