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下的血
母鹿在黎明前越过了我们最古老的界石。我在石旁发现了它分趾的蹄印,窄而深地陷进结壳的雪里,苔衣上还挂着一根黑毛。下一枚蹄印在六英尺外,再下一枚又隔了六英尺。对于一头在冬季挨饿的野兽,这步幅未免太长。我把两根手指放在趾痕之间,量了量张开的宽度,又沿着一排排果树望去,看向地势隆起、抵住墙的地方。只要能逼近到30码内,这头母鹿就够我们吃上几星期。要是射偏,我便只剩下一枚完好的宽刃箭头,再没有值得浪费在奔跑身影上的铁了。
休眠的梨树之间,积雪已经压得坚硬。凡是浮雪被风搜刮过的地方,雪面都把蹄印承得清清楚楚;我从一枚蹄印走到下一枚,没有踩上它的踪迹。母鹿沿灌溉沟向北去了,没有下到桤木洼地;那里嫩枝更多,也更便于藏身。它停过两次。成对的前蹄印陷得更深,后蹄却向外滑开。它曾抬起头,聆听墙那边的动静。这很反常。只是饥饿当前,更小的反常很容易被撇到一边。
我爬上较低的沟岸,用沾湿的手指试了试风。风从北方吹来,冷得我指甲根后面发痛,带着石头和枯叶的气味,却没有鹿的气息。下方的沟里结着1英尺厚的灰冰。西边50码处有一座木板桥,是最近的过沟处。南面是屋子,被果园的坡地遮住了。北面,墙矗立在最后几棵树之外,石面上爬满网一般的荆棘。我把退路一一数清,因为仓促中才找到的出口,往往已经找得太迟。
面粉罐里的存粮,要是诺拉把面团和得再省一些,还够她烤七个面包。艾伦在炖菜里兑了大麦水,只为了父亲才把那叫作肉汤。托马斯拄着棍子还能从床边走到炉旁,可果园的斜坡会让那条被洪水摔断过的腿彻底败下阵来。我要是空手而归,我们就得吃掉种粮,或在解冻前拿一把嫁接刀去换东西。无论选哪一样,都是从一个尚未来临的季节手里夺走粮食。
果园斧横在我背上,稳稳卡在双肩之间。白蜡木斧柄被史密斯家三代人的手握得发暗。我带着它,是为了清理风暴折下的树枝,劈开冻硬的树根,也为了在荆棘被雪压倒时砍出一条回家的路。杀生用的是我的弓。斧头属于树木与劳作。让器物各守其用,令人安心。
下方沟里传来冰屑轻轻一响。我蹲下身。母鹿就站在前方30码处结冰的沟道上,半边身子被一根风刮倒的树枝遮住。它腹部瘦小,肩背却高,冬毛是湿树皮般的褐色。一只前蹄踏在薄冰上,冰下的黑水清晰可见。那冰本该裂开。它却把体重压了上去,将口鼻转向墙脚的一团荆棘。鼻翼翕动着。
荆棘间没有风吹过。那里也没有东西在动。即便如此,母鹿仍用整个身体倾听:双耳朝前,腰腹纹丝不动。我寻找另一头野兽、猎人,或石头上挂着的一片布,却只看见旧灌溉沟岸、膝旁的家族界标,以及我熟知的土地。界石上刻着祖父留下的梨树枝图记。石头这一边,果园属于我们。另一边,再深的饥饿也不能使追过去成为明智之举。
我跨过界标,选了两棵弯曲梨树之间的小径。树干遮住我的双腿,灌溉沟上方却毫无遮挡。母鹿走下冰面。它经过荆棘接缝,在根部低头嗅了一次雪,随后转而向南,走入树间。我从腰带上慢慢取下最后一枚宽刃箭头,搭到弦上。箭羽擦过我的手套。它的头转到近处那棵树干后面时,我拉开了弓。
它侧身朝向我。我把箭头瞄准肩后偏低处,松开弓弦。
箭射中的声音沉闷而贴近。母鹿跃起,后蹄踢了一下,随即向北奔去。树木遮住它之前,箭杆周围已经显出红色。我放低弓,侧耳倾听。受伤的鹿会在声响里耗尽自己:灌木断裂,蹄子撞上树木,继而是那些更细微的动静,透露出它还有力气跑多远。这头母鹿穿过了下一排树,又穿过再下一排。上方沟岸附近有根树枝折断。之后便是一片寂静。以我看见的出血量,它跑得未免太远。
尽管耽搁的每一分钟都会让肉冷下去,也会引来食腐野兽,我还是数到了二百才动身。随后我把弓挎到肩上,解开果园斧,跟了上去。鲜血在雪上留下浑圆明亮的滴痕。第一排树间,血滴彼此相隔一步。到了第二排,它的腰腹擦过一根根蘖条,血滴便连成一道细细的红痕。伤口流血不止。它跑出的距离与这伤势对不上。
过了倒下的树枝,它的蹄印径直冲向墙。它越过了可供藏身之处、下坡地势和通往桤木洼地的开阔小径。如今已有一只蹄子在拖行。每枚蹄印里的血都冒着热气。热气下方,积雪塌软,化得透明。我用指节碰了碰湿润的边缘。暖意已经渗入地下。
母鹿跪倒在荆棘接缝前。两条前腿折叠在身下,后半身却仍奋力想要撑起。每挣扎一次,箭杆便抵向石面,伤口也随之裂得更开。它用口鼻撞向下方的石头,缩回来,又撞了一次。我看不见任何缝隙,交织的荆棘后面除了墙,什么也没有。可它仍服从身体里最后一道命令,拼命向那里挤去。
我从后面靠近,免得它因惧怕我而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它那只乌黑湿润的眼睛转动了一次。我把膝盖压在它肩膀上方,握住斧柄靠近斧头的位置,将斧刃抵在颅骨下。果园斧原本属于树木与劳作。我让它有了另一种用途。
它的身体撞在地上。紧随其后的细小声响不是来自它,而是来自它身下:柔软的撕裂声在雪地上一遍遍蔓延。绿色尖芽从我靴边的红色雪泥中钻出。我眼看着它们舒展成卷曲的叶片。箭杆旁升起淡金和紫色的番红花,母鹿喉咙躺过的地方挤满了白色小花。气味也变了,不再是铁锈和兽皮,而成了被阳光晒暖的湿土。10英尺外,冬天仍把持着果园。在我伸手可及之处,春天已迫不及待地生发。
我站起身,险些滑倒。两只靴底下的雪都已软化成泥。纤细的根须穿过泥土,缠上母鹿的四肢。我用斧头把它们砍断,怒意多于恐惧,因为怒意用得上工具。每根断掉的根须都淌出清亮汁液,又长出两个新的绿芽。没有什么碰触母鹿的尸体。生长只沿着泼洒的鲜血蔓延,以死亡为食,再把死亡变得美丽。这才是最糟的地方。
母鹿颈下露出一线青铜。我拨开花朵,发现它的冬毛下面紧贴着一只项圈。项圈是暖的。并不是被身体焐热:母鹿的耳朵已经凉了,金属却仍保持着正午畜栏里的温和热意。项圈四周制满了小铃铛,每只都不比榛子大,铃口敞开,里面装着青铜铃舌。我提起项圈。没有一只铃铛发出声音。项圈里散出许多鹿聚在一处时那种浓郁的兽味:粪便、乳汁、被踩倒的草,还有雨水在皮毛上晾干的气息。
偷猎者不会给野生母鹿戴上这样的物件。布兰布尔恩德也没有哪个农户拥有多余的青铜,可以把它埋在皮毛下面。我把果园斧塞进项圈下方,割断皮革衬里。皮带脱离母鹿时,那些铃铛依旧沉默。我把它举离尸体,染血泥土里的每一片新叶便都转向了墙。
荆棘动了。
它不是在风中摇晃。比我手腕还粗的枝茎向两旁分开,向后弯曲而没有折断,露出两块石头之间一道黑暗的窄缝。一个男人手持利刃,侧身从缝里走出。他穿着一件绿色长外套,裁制得过于精细,不该沾染泥浆;衣摆却因旅途而发暗。他戴着手套,手套外还套着戒指。黑发从系绳中散脱出来,贴在脸颊上。他穿过最后一丛荆棘,停住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我、斧头和项圈,随后落到母鹿身上。他绿色瞳孔周围的金色映着云层所能给予的微光。手里的刀向下落了1英寸。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让母鹿横在我们中间,斧头压得很低;他若抬起武器,在我动手之前便无法用它挡住斧刃。“我在史密斯家的土地上杀了一头鹿。”
他向前走了一步。花朵一直伸展到他擦得锃亮的靴边。他低头看着它们,神情里的悲痛如此平静,反而使我不敢信任。“你杀了领头的贝尔·多伊。”
“我杀的是一头越过我家边界的野兽。”项圈的热意透过手套渗进来。“要是这些铃铛很要紧,你就该让它们响起来。”
他抬眼看我。这个男人有一张沉着的脸,显然早已习惯自己一进屋,满屋的人便会安静下来。这里却只有死去的母鹿、我靴下湿淋淋的活计,还有我。“铃声是给鹿群听的。它们循着它的气味,才不会偏离斯普林哈特的路。”
“危险的是哪个名词?”我问,“鹿群、道路,还是这个哈特?”
“现在三个都是。”他的刀没有入鞘,回答也同样直露。“我是迪伦·帕克,春之领主。哈特就在附近,而你杀死了使它留在既定通道上的向导。”
“帕克勋爵。”我用了这个称呼,因为当一个人需要弄清眼前这份傲慢究竟属于谁时,头衔很有用。“我看见鲜血、裂开的土地,还有吃穿积雪的花朵。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他的眉头收紧了。他环顾母鹿四周。“银莲花。白屈菜。早开的鸢尾。花朵下面的土地完好无损。”
我把斧刃砍进泥里,撬起一整片新根。下面的灌溉沟岸已经裂开。我在秋天安放的石头被压碎,落进沟道,水正从冰层下方的缺口渗出。“完好的土地不会漏水。”
他盯着被掀起的泥土。即使我把一块断裂的岸石举到他面前,他眼里映着的仍是那些花。他伸出戴手套的两根手指,碰了碰石头。就在那时,他的静止有了变化。先前,那是身份使然,是让别人等候的习惯。如今,他强迫自己保持安静,是为了理解一个伤到了他的事实。
“假花。”他说,“我知道它掩盖了墙以北的旧日损毁。我不知道它已经越过墙,来到这里。”
“取这个名字不会让任何事变好。”我扔下石头。“让我看看母鹿的死改变了什么。”
“你跟我来。”
刀刃抬起,尖端对准我肋骨下方的凹处。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花招。这比叫喊更让我害怕。我拔出斧头,左脚退到母鹿的后臀后方;他若想靠近,就得跨过尸体,或从泥地里绕行。“你说的是命令。”
“斯普林哈特无法被召回,也不会服从号令。它循着贝尔确实的气味前进,是领头的母鹿铺下路线。没有它,哈特可能转向任何地势容它通过的地方。”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只有紧握刀柄的那只手显出了紧张。“它若离开通道,春阁就会失去滋养它的通行之路。你的田地可能和我的一样遭殃。”
“可能。”
斧柄里传过一阵震颤。青铜项圈贴着我的手腕作出回应,不是铃响,而是金属零件相碰时的细微撞击声。最近一根梨树枝上的雪落了下来。果园更高处,封冻的灌溉沟发出低沉的裂响。
迪伦转头望向坡顶。“它已经转向了。”
我跟上他,不是因为他命令我跟。我去,是因为震颤穿过了我熟知的树根,也是因为那道裂口一旦扩大,解冻的雪水就会从破损的沟岸流向下方几排果树。我们爬过最后几棵梨树,彼此始终隔着三步。他的刀仍然出鞘。我右手提斧,左手握着项圈。身后,母鹿躺在花丛中,而那些花根本不该认得它的血。
坡顶上,积雪止于一道整齐的弧线。那边的洼地洁白无痕,除了一处印刷精美般的巨大凹痕。它从果园上方的沟渠一直横跨到墙脚。就算把整座压榨房的地板铺进去,木板四周也仍有土地剩余。凹痕前缘压碎了三块排水石,还剥掉了一株山楂的根。新鲜花朵挤满了破口。
温暖的雨落进足印里。我伸出裸露的手腕。我们上方的空气依旧干燥。可在这片巨大的凹痕里,雨滴敲击着黑水,激起薄雾。看不见任何云朵,足印却渐渐积满了水。最深处位于北缘,但碎石表明有什么东西向西拖行过。造出这足印的东西曾沿着旧路线走来,在这里停住,又在母鹿未能继续逃亡后改变了方向。
迪伦走到边缘。“它向北去了。”
“花向北去了。”我用斧头指着痕迹。“沟岸却向西裂开。那根树根是从东侧扯出来的,那里的泥也翻卷着叠到了一起。你的哈特转向了布兰布尔恩德。”
他看向我所指的地方。金色花瓣从他眼中漂过。“我看见一片盛开的田野。”
“我看见它毁坏了什么。”
又一次冲击从我们脚下传过,比第一次更强。巨大足印里的水猛然跃起。下一道坡地外传来一声蹄响,沉重得不可能属于我所知的任何野兽;四次缓慢的计数之后,又传来一声。声音向西而去。朝着果园下方那片聚拢的屋顶。朝着父亲、诺拉和艾伦而去;他们只会以为是冬日的土地在挪动,直到那东西来到他们面前。
迪伦再次面对我,抬起刀。“你能辨认它的路线。你必须越过墙,在它抵达有人定居的土地之前,修补你毁坏的一切。”
我握紧钟形母鹿项圈。它的热意带着不在此处的鹿群的气味。母鹿不可能回到鹿群中。裂开的沟岸、向西的转折,以及那个正在地下行走的东西,都该由我负责。但我的身体不在其中。
“你说的是一种需要。”我说,“你还没有开出条件。”
荆棘接缝后方响起号角。第二声随即应和,离得更近。狭窄缺口中透出火把摇曳的红光,还有坐骑铁蹄铿锵的节拍。迪伦的剑始终横在我们之间,而在他身后,荆棘开始张得更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