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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 Voss所著《无人独行》的图书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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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独行

作者:A. R. V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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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错误的下落

托马斯·哈里斯站在船尾货物辐条里,两根指尖抵着墙,嘴里一份制造日志才说到一半,货物约束带就断了。前一秒,明灭的工作灯还在他的灰围裙和身旁沉重的货盘上投下一道道条纹。下一秒,一只带扣擦着他耳边崩飞,货盘猛地滑过弧形舱面。

明显下降也跟着货盘跑了。托马斯只来得及用面包机烤焦了一个人最后一片面包时那种受了冒犯的语气说:“拜托。”随后他的靴子横向滑去。工具轨猛撞过来,圆钝的边缘嵌进了他的肋骨下方。他的记录器从围裙上扯脱,吊在绳上荡起,一下砸中他的下巴。舱段另一头,货盘撞上了货轨。复合材料舱面轰然作响。一排扣在约束环里的套筒猛地弹起,所有约束环都朝同一个错误方向绷紧。

在紫菀谷深处,某个大得多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撞击从托马斯的左掌传来。皮肉、陈年的压伤疤、铝制舱壁、飞船:在无比清晰的一瞬间,它们合成了一件糟糕的乐器。衣领撞击中有一段低频震动,震得他的臼齿发麻;还有一段高频震动,让工作灯骤然熄灭。灯重新亮起时闪着琥珀色,明暗之间的黑隙深得仿佛能让人坠进去。他的记录器还在工作。“删除刚才六秒。”托马斯说。

记录器冲他短鸣一声。“好吧。留着。制造日志,返航旋转提速阶段。一个货物托盘脱离约束,而且——”他臀下的舱面又滚转了一点。“——局部向下方向发生了计划外变化。”

飞船原本正在提速至2.4转/分钟,以平稳的返航旋转带着火星三号完成返乡任务的胜利巡游。距返航还有86天。空气、食物、样本、推进系统、船上四个人,全都完好无损,正朝着地球前进。托马斯一上午都在制作替换用的锁扣护罩,因为维护工作实在,而胜利演说不是。三分钟前,达科塔还来电告诉他,她已经把他的好茶藏了起来,免得凯尔把茶“改进”一番。有些麻烦是你主动带上船的,不然身边的人会变得叫人受不了。眼下这种不是。

敞开的径向通道上方,平衡显示器一部分一部分亮了起来。先是飞船轮廓。接着是一道红环。然后是轴轨迹,一条亮绿色的虫子,僵在外侧边界附近。托马斯眯眼看着,把颜色和距离换算成自己的身体早已明白的几何关系。轨迹距极限还不到一指宽。下方出现了生硬的白色字样:主动校正不可用。“托马斯。”黛博拉的声音传来,末尾拖着截断的数字杂音,仿佛受损的通信总线想把每个词的最后一点据为己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一手按住肋侧,摸到一处尖锐却规整的疼痛。规整的疼痛可以等。“货物托盘。船尾辐条。旋转提速期间约束失效。衣领撞了机罩一次。轨迹还在实时显示,但校正功能没了。”

黛博拉留出了两秒沉默。她很擅长这个。大多数人都会急着填满沉默,尤其是在通信回路上。黛博拉却任由沉默停在那里,直到有用的事实自己爬出来。“托盘还在动吗?”

托马斯借着两次琥珀色灯光的闪烁观察货盘。货盘一头朝前,卡在远侧弧面的一条轨道下。一条撕裂的约束网带压在下面。舱面每次屈曲,剩下的锁扣就咔嗒一声。“暂时停住了。”

“你的位置?”

他望向敞开的辐条另一头。红色紧急切断开关就在对面,安装在本地遥测柜旁边,齐腰高。那或许是紫菀谷上最丑的开关:透明护盖下的一块方形拨板,设计得能让戴着手套、惊慌失措的人一掌拍中。托马斯躺在8米外,两者之间只有空荡荡的舱面。货盘移动之前,8米不过是一段走廊的距离。现在却成了一片地理。“我在切断开关的错误一侧,”他说,“谁也别动。黛博拉,把这道命令传遍全船。谁也不许挪动一只脚。”

“各站保持原位。”黛博拉低声说道,语调平稳。“达科塔,报告。”

“温室和弦入口。我正坐着,而且打算继续当一个模范病人。”尽管存在延迟,达科塔听起来依然近在身边,让托马斯很想像从前那样轻松地回她一句。他没有。就连动一下下巴,都像往错误的栏位里填入一个数字。“我这里没人受伤。”

“凯尔?”黛博拉问。

静电噪声啃噬着频道。随后凯尔说:“样本和弦。柜体鼓出来,横在过道上。我没碰到它。档案封条显示绿色。”

“别靠近,也别挪地方。”黛博拉说,“我在前部返航和弦。托马斯,四个人的位置你都知道了。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才安全。”

这就是信任,在答案出现前半分钟先行抵达,也正因此而危险。托马斯翻身跪起一条腿。新的向下方向朝货盘那边拉扯,把一块熟悉的舱面变成了缓坡。一只松动的套筒压紧约束环,松开,接着又压紧。衣领接住了那次大幅偏移,随后在飞船仍歪斜时停摆。不会再有任何自动系统前来善后。货盘停在原处。糟糕的几何关系也一样。

他用两根手指触着墙。铝制蒙皮传来泵的震颤、风扇的轻抖,以及货盘锁扣那微弱而反复的咔嗒声。都是飞船平常的声响。这正是其中最恶毒的把戏。紫菀谷听起来依然活着。“我得测试一次位移。”他说。

“拿什么测试?”黛博拉问。

“我自己。小幅度。”

达科塔插话道:“定义一下‘小幅度’,托马斯。”

他差点笑了。她总会逼他给那些他希望继续含混的东西定下明确尺度。“一只膝盖。沿和弦移动2厘米。双手固定。”

“你预计会怎样?”黛博拉问。

“我预计能弄清哪个方向更糟。”

没人表示赞同。也没人能提出更好的探测办法。托马斯撑稳双掌,把右膝朝切断开关的方向滑去。他只挪了一片拇指甲那么宽。轴轨迹开始向外爬。

与此同时,他身下的向下方向骤然偏转。他的右肩往下一沉。工具轨上的套筒朝约束环抬起,发出一声清亮的轻响。那声音就像茶匙碰到杯子,居家而无害;只是这里没有杯子,而“无害”刚刚已经离开了这艘船。“停止。”黛博拉说。

他已经停了。围裙肩带下的汗水渐渐发凉。绿色轨迹现在停得更靠近红色边界,两者之间的距离显得比任何数字都更凶险。整个允许包络只有4厘米。他的膝盖已经用掉了肉眼可见的一截。

托马斯让膝盖沿原路慢慢退回。轨迹一格格返回。舱面也随之恢复稳定。“我的路线会把轴推向机罩,”他说,“速度快得足以让衣领在某组囊袋作出响应之前再撞一次。”

“那你就不能过去。”黛博拉说。

“那我就够不到切断开关。”

“我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形状。”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再给我一个形状。”

工具包挂在他左肘旁的挂钩上。灰色布料,黄色拉链,一角沾着黑油。托马斯曾往里面塞了太多扭矩批头,把提手压坏,达科塔用蓝色医用胶带修好了它;这处修补后来成了两人之间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她在胶带上印了“战地医疗”几个字。托马斯没有抬起臀部,只伸手解下工具包。里面有手动螺丝刀、陶瓷切刀、一块他打算翻修的报废电池组、两套套筒,还有凯尔总爱顺走的那把Knipex小钳子。大约7千克。和托马斯的七十九相比太轻了,可他接下来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点点重量。

他从围裙里抽出一卷设备系绳,一头扣在工具包上,另一头绕过手腕后方的货轨。他放出半米绳,把工具包放到舱面上与切断开关相反的一侧。“同样的测试,”他说,“这次工具包朝我的路线反方向移动。”

“你的身体保持不动。”黛博拉说。

“对。”

“做吧。”

托马斯用两根手指推动工具包。它朝卡住的货盘方向滑了10厘米。显示器上的绿色虫子以同样缓慢的节奏向内收缩。幅度不大。却足够了。他收回工具包,又把它送出去,看着同样的响应再次出现。推,收缩。拉,扩张。飞船毫不迟疑地给出了回答。它对这个物体的回应不同,因为这个物体移动的方向与他的身体所需的路径相反。

托马斯想象一辆购物车滚向一边,顾客则朝罐头汤迈步。他又想象达科塔说,凡是涉及罐头汤的解释,最好也把午饭包括进去。这个念头让他身上一处货轨没有碰到的地方疼了起来。“我找到方向了。”他说。

“你有的是一个工具包,”黛博拉说,“这两句话并不等价。”

“是不等价。工具包太轻了。”

撕裂约束带的固定端附近,放着一个独立的金属服务案例,里面装有制造台的备用主轴块。钢壳里尽是致密零件;装船时放得很低,绑得很牢,因为只要人们教会质量守规矩,它就会守规矩。货盘横越舱面时,这只箱子仍固定在地板吊环上。托马斯跪在原位就能碰到它的提手。伸手也是移动,于是他放长工具系绳,用末端的小抓钩钩住提手,一掌宽一掌宽地把箱子拖向自己。每拉一下,轨迹都会朝错误方向挪动一点。每把工具包收回一次,又会把它带回来。“轨迹变化前告诉我。”黛博拉说。

“数到三,箱子朝我移动。工具包同时移开。”

他数了数。拉。推。轨迹在一个显示刻度内来回晃动。再来一次。箱子到了他的膝边。他把系绳穿过两只提手,将工具包和钢箱串在一起,再把绳结拽紧,直到它牢牢咬住。这套丑陋的组合只有一个有用的优点:它的重量足以同他抗衡。

托马斯在脑中铺开路线。他要朝切断开关移动,同时把加重的箱子沿弧形舱段往相反方向推送。时间相同,方向相反,转动力矩匹配。辐条各处的半径不同,意味着只看距离会骗过他。他用从工具包蓝胶带上撕下的窄条标出位置:左手边一条,箱子下方一条,然后在两条路线上更远处标出一对对记号。价值十亿美元的飞船上贴着廉价的蓝色短线。比起僵死的校正系统,他更信任它们。“黛博拉,我能过去。”

达科他说:“‘能’和‘该’正在我这边打架。”

“我知道。”

“你真知道吗?”

他看着切断开关。“货盘锁扣还在响。如果它彻底脱开,在主动校正不可用的情况下,我们还会遇到一次负载转移。我能隔离这根辐条,再从对面的柜子抓住约束总线。留在这里同样是一种选择。”

通信尾音消失后,黛博拉才问出下一个问题。“要是箱子停下,什么能让你也停下?”

“我自己。”

“这个答案还得改进。”

“系绳绕在我的右前臂上,左手抓住地板轨。我一次移动一个标记。要是箱子卡住,我就锁死手臂,趴平身体。”

“如果你的肩膀越过标记呢?”

“轨迹就会抵达边界。”

事实就摆在那里,简单明白,所有人都听见了。黛博拉说:“凯尔和达科塔保持不动。托马斯·哈里斯,每次前进一个标记。每次停下都要报告。”

他感谢她叫了自己的全名。他痛恨自己竟需要她这样叫。

托马斯把箱子抵在第一道蓝色短线上。工具包搭在箱子上,修补过的提手朝着他。他用靴子勾住最近的地板轨,把系绳搭过前臂,开始计数。“一。”

他的身体朝切断开关移动。箱子则向远处滑去。明显下降的方向先横向偏移,随后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折中方向。轴轨迹轻颤,却稳住了。“停。”

他停下。辐条对面,切断开关的透明护盖接住一次琥珀色闪光,又错过了下一次。还是太远。“二。”

身体与箱子又分开一段配对的距离。他转移到下一条轨道时,挫伤的肋骨发出抗议。系绳在他的衣袖上来回磨割。一个固定在头顶的塑料零件托盘倾斜到足以露出卡扣苍白的底面。他抵达第二道蓝线。轨迹向内缩了半个刻度。“停。”

“轨迹正在收缩。”黛博拉说。

“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既喘又恼火,这很合理,因为他两样都是。

通信杂音下传来货盘锁扣的咔嗒声。“三。”

托马斯把髋部探入敞开的通道。服务案例朝他的反方向移动,钢制底部擦过舱面,发出低低的沙响。随后,箱子的前角碰上凸起的舱壁接缝,卡住了。他的身体仍在继续前进。系绳猛然绷紧,勒住前臂。他的肩膀荡过蓝色胶带。显示器上,绿色轨迹骤然向外跳去。

托马斯伏下胸口,左手死死扣住地板轨。惯性把他的靴子朝切断开关方向拖去。他的右肩也想跟上。他把肩膀控制在下一道标记之前,脸颊贴着冰冷的舱面,肋骨灼痛。箱子停在舱段对面,一角卡死在接缝上,工具包翻倒在侧。“完全停止。”他说。

“托马斯?”达科塔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停住了。”

轴轨迹在边界附近颤抖。没有撞击传来。他身后,一个套筒无声地绷紧了自己的约束环。“你能反向吗?”黛博拉问。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抓握。后退意味着在箱子保持不动的情况下,让自己的质量远离切断开关;这会撤销刚才的误差,却也会放弃这次穿越。只要能缓慢移动,就安全。如今,“安全”这个词里已经扎满了木刺。“能,”他说,“但锁扣未必会再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

“怎样才能脱离那道接缝?”

托马斯用目光顺着系绳看去。系绳从他和箱子之间的一只低矮导向环中穿过。如果径直拉扯,箱子被卡住的角只会扎得更紧。如果把绳子抬过相邻的导向环,张力就会让箱子扭转几度,使那个角一点点脱开。他的手够得到那只导向环。他的肩膀却连1厘米也不能再往前。“我能改变拉力角度,”他说,“只需小幅度移动手臂。箱子应该会转离接缝。”

“应该?”黛博拉问。

“这是诚实的说法。”

“别让身体前移。做吧。”

托马斯让右手沿绷紧的系绳滑动。绳子把衣袖压平在皮肤上,手指阵阵发麻。他把两根手指塞到绳下,向上抬起,强行将绳子拨过第二只导向环。箱子转动了一下,带着刮擦声磕响。绿色轨迹向外挪了一丝,停住,随即在钢箱一角脱离接缝时向内收回。“箱子脱开了。”他说。

没人向他道贺。很好。道贺会让人加快动作。

他重新调整前臂,把箱子拉到下一个相对标记处,再让肩膀与自己的标记齐平。轨迹向内收缩。一抹微弱的琥珀色反光沿着切断开关的护盖滑过。“四。”

这次他们一同移动。托马斯用手和膝盖爬过最后一段距离,加重的箱子则远离他,彼此间的系绳把两道独立的动作连成一台粗陋的机器。他掌心的旧疤擦过地板轨。温热的血让拇指根部变得湿滑。显示器上的绿色轨迹一段接一段亮着,向中心缩短。在最后一道标记处,他的左手撞上截断轨。箱子抵达与他相对的止点,发出一声低沉、稳实的闷响。轨迹收窄。托马斯翻滚到柜子旁,一掌掀起透明护盖,用力把红色拨板压下。拨板走到一半便开始抗拒。他又用流血手掌的掌根砸了一次,扭动锁定装置,透过轨道感觉到本地机构严丝合缝地就位。琥珀色灯光稳定下来。

他在舱面上又趴了几秒,额头抵着柜体。恐惧在工作结束后才姗姗来迟,既无礼,又迟钝。他的大腿发抖。汗水从太阳穴流进一只眼睛。他希望达科塔说句寻常话,嘲笑他糟糕的姿势。他希望衣领撞击从未发生。这两个愿望都不能算作工程。“船尾切断开关已锁定,”他说,“穿越完成。”

黛博拉问:“是什么让轨迹保持在界内?”

他望向辐条对面,服务案例正停在远处的蓝色标记上。“与我反向移动的等量转动力矩。我的身体朝一个方向移动,固体物质朝另一个方向移动。飞船同时承载了两者,没有让轴线偏移扩大。”

“你只证明过一次。”黛博拉说。

“我拥有的就只有这一次。”

托马斯打开柜子,拉下本地遥测断路器。面板一排排苏醒。一台摄像机只给了他满屏静电噪点。另一台拍到达科塔坐在温室和弦的舱壁旁;向下方向改变后,她短辫的末端微微飘起。第三台找到了黛博拉,她正撑在前部和弦的两条轨道之间。最后一幅图像逐渐清晰,凯尔紧贴着一个变形的柜子,一条长腿折在身下,双手都放在摄像机看得见的地方。他肩后亮着绿色的样本状态灯。破损的货盘伴着一声干涩的咔嗒,动了一下。

托马斯用本地约束控制装置收紧残存的网带。电机不情不愿地一点点收走松弛部分,直到货盘前端贴稳在轨道上。他把网带锁在那里。一个大括号,不是修理。对面,加重的箱子仍一动不动地停在穿越结束时的位置。“遥测恢复了,”他说,“凯尔,你左肩后面有一只密封工具箱。别伸手去拿。黛博拉,从你的靴子往下隔两道轨,有一个固定好的厨房服务案例。达科塔,继续坐着。我们可以借固定的固体物质安排相反方向的移动,但在任何人行动之前,每1厘米都要计算清楚。”

“衣领呢?”凯尔问。

托马斯放大冻结的诊断画面。撞击标记仍是红色。界面上没有出现复位控制。金属接下了货盘给出的答案,把它留在了自己身上。“主动校正没了。机罩挨了一次撞击。我无法告诉你还剩多少余量。”

很长一阵子,没人说话。四幅摄像画面框住了四个人,他们分处飞船的四个部位,而这艘船原本就是为了让他们想走动时随时都能走动而造的。托马斯用完好的手抓住截断轨,看着凯尔弯折的腿旁边,那块鼓起的检修面板仍维持原状。最后传来黛博拉的声音,低沉而精确。“托马斯,告诉我,今后还有谁能再动起来。”